輪胎擦著地面,火星啪嗒濺起。
酒吧門童剛迎上來,懷裡就多了個車鑰匙,至於車主人,早消失了。
江霽氣勢洶洶地衝到二樓包廂,一腳踹開門。
「人呢,找到沒!」
謝潯正喝著酒,被江霽嚇到,差點嗆死,「沈槐年是成年人,不是不能自理的小孩,不會出事的。」
相比江霽的緊繃,謝潯顯然格外淡然,施施然用手帕抹去嘴角的酒漬。
「你看,小弦子跑不見了,我都不著急。」
江霽壓下眉眼,冷言低吼,「你在他身上裝了定位,我沒有!」
謝潯聳肩,「那下次記得裝一個。」
話音落下,包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江霽磨磨牙,裹著滿身戾氣靠近沙發,陰冷地站到謝潯身前。
「你什麼意思。」
「這話該我問你吧。」
謝潯晃蕩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嘴角弧度不變。
「阿霽,還記得當初你在我家說了什麼嗎?」
江霽眼神微變。
「你說,沈槐年不是沈槐年,說他不配有那麼一張臉,還說……」謝潯撩起眼皮,似笑非笑,「絕不會喜歡他,更不會撬我牆角。」
江霽移開目光,沒有第一時間否定,更沒有解釋。
謝潯盯著江霽身側逐漸握緊顫抖的拳頭,仰頭一口飲盡杯中的烈酒。
哐當一聲。
空酒杯砸在爵士白檯面上。
「現在,我問你最後一次,你對他到底什麼感覺。」
既是警告,也是忠告。
卻沒等到江霽的回應,手下突然衝進包廂。
「謝總,找到了,沈先生被下藥了,現在就在樓上!」
話音未落,江霽就衝出包廂沒了身影。
而謝潯也從江霽這番慌張的行動中,讀出了他的答案。
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肘壓到膝蓋,煩躁又氣憤地揉亂頭髮,狠狠往面前的茶几踹了兩腳!
手下膽戰心驚,腦袋都快埋進胸口,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了,卻還是被謝潯的怒火牽連。
「愣在這幹什麼,還不滾上去把人救回來!」
這也是手下要說的重點,他咽了咽口水,「四樓的監控被人做了手腳,目前我們還不能確定沈先生在哪個房間。」
這家酒吧定位高端圈層。
錢、地位、顏值,必須要有一樣,才有資格進入。
而四樓,多是上層人士縱情聲色,釋放壓力的場所。
哪怕謝潯擁有酒吧絕對的控股權,也不敢毫無緣由打開每扇門搜索。
誰知道這一門之隔,會斷掉政商界哪條人脈。
謝潯跌坐到沙發上,久久沒有下達命令。
顯然,在沈槐年和事業之間,他理智地選擇了後者。
他承認,沈槐年不是一般的吸引他。
心中也隱隱有感應,如果錯過他,他此生或許再也不會遇到另一個讓他一見鍾情到如此深刻的存在。
但愛情終究只是人生的調味劑。
他不會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故意犯錯,給外頭那群野狗,把他從謝家統領者位置拽下來的機會。
謝家繼承人,要麼無情,要麼多情。
絕不能專情,留下軟肋。
他抹了把臉,僅一瞬,便恢復鎮定,重新變回平日那副散漫的模樣。
「江霽踹了幾扇門?」
這是他最羨慕江霽的地方。
作為江家和沈家唯一的繼承人,從小享盡寵愛,做事永遠不用顧忌後果,可以肆無忌憚闖禍。
天塌下來,身後一大堆人替他頂著。
不像他,一旦失勢,多的是兄弟姐妹眼紅地衝上來撕他一塊肉。
至於親生父母,能不落井下石,都算仁慈了。
保鏢跟耳麥對面確認過兩遍,抹了抹額角的冷汗,報告給謝潯。
「目前只有六扇,四樓的門特殊加固過,江總很難一腳踹開。」
謝潯臉色沉了下來。
以江霽的速度,恐怕來不及救沈槐年。
「你讓人把四樓的房卡……」
一道刺耳的警報聲驟然打斷他。
一樓高嗨的氣氛緊急叫停,眾人停下跳舞喝酒的動作,迷茫地朝頭頂看去。
刷啦啦——
尖叫怒吼混雜著消防噴頭的水花齊齊響起。
謝潯站在窗邊,望著眾人在水幕下慌亂躲避的場景,僵硬的嘴角驀然勾起。
「江霽,你倒是會給我惹事。」
殊不知,真正的罪魁禍首,另有其人。
謝弦捧著熄滅的火機,迷迷瞪瞪地淋成了落湯雞。
蓬鬆的小蘑菇發成了半黑半白的滷蛋。
濕漉漉的大眼睛裡,倒映著四樓慌亂披著衣服往秘密通道沖的男男女女。
他好像……闖禍了。
噗通一屁股坐到地上,癟著嘴巴,沒忍住嚎出聲。
手裡的火機發泄地朝遠處扔去。
拋物線最高點,再次擦過天花板的消防噴頭。
「哪來的小孩,滾!」
蕭水披著鬆散的服務生制服,跌跌撞撞地從房間內逃出來,差點被門口的蘑菇絆倒。
剛站起來,就重重往謝弦的方向踹去。
眼前那一腳就要踹到謝弦的小腦袋,玻璃菸灰缸驟然從房內甩出來。
位置不偏不倚,砸彎蕭水的膝蓋。
只聽得一聲隱秘的骨裂聲,蕭水痛苦地捂著腿再次摔到地上。
沈槐年睜著血紅的雙眼,手中短刃裹著地獄閻羅最沸騰的煞氣,一步步逼近蕭水。
「別……別過來!」
「你個死變態,我要報警!」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麼重劑量的藥下下去,竟然只能困住沈槐年十五分鐘。
他就不該好奇綁在沈槐年小腿的那把刀。
一抽出來,就跟拔掉沈槐年的龍筋似的,登時他就從床上彈起來,往他臉上砸了一拳!
然後跟瘋子一樣,搶過他的刀就亂捅!
攻擊力比那天在商場洗手間還要變態!
蕭水害怕的全身顫抖,蹬著腿不停往後縮,嘴裡又是怒罵又是求饒。
語言系統早已崩潰腐爛。
謝弦卻絲毫沒有察覺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
懵懵地眨了眨眼睛,像小熊貓一樣,往前爬了兩步,舉起精緻的菸灰缸站了起來。
「哥哥哥哥,還給你~」
他邁著短短胖胖的小腿,嗷嗚一聲撲向沈槐年。
沈槐年血紅的雙眸驟然一窒,濕潤的睫毛徐徐垂下,對上謝弦那雙黑溜溜的大眼睛。
兩歲的小孩子腦袋圓圓大大的,胳膊短短的,還穿著厚厚的衣服,使出吃奶的勁,也不能把菸灰缸舉過頭頂。
沒了力,那玻璃缸就這麼被頂在了腦袋上。
沈槐年周身濃烈的戾氣就這麼消散了。
強行喚醒的身體,驟然失力。
刀連同膝蓋,咣當砸在地板上。
沈槐年虛弱喘著氣,又是哭又是笑,將謝弦小小的身體抱進懷裡。
「小葵乖……不怕不怕……」
蕭水還是猜錯了。
真正喚醒他的,不是刀,而是他拔刀時那句浸滿淫邪的話——
處理掉你,下一個就是你妹妹。
沈槐年顫巍巍地闔上眼皮,滾燙濕紅的眼眶裡,淚水在這場意外的雨中,沉默又洶湧地墜落。
而江霽,不知何時來到門口。
清晰聽到沈槐年那句浸入骨髓的呢喃,表情扭曲又痛苦。
沈槐年,拋棄我,選擇了別人。
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忮忌怨恨情緒再次泛濫,如劇毒的藤蔓,裹挾住他整顆心臟。
毒刺扎入血肉,蔓延至四肢百骸,痛的他幾欲窒息。
乃至謝潯出現時,他崩潰嘶吼。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