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漸深,燈火璀璨。
鋪著絨毯的木桌上,一疊疊紅色大鈔碼的整齊。
二十四萬六千。
當初給劉馬強的封口費,全掏回來了。
沈槐年望向窗外,神色溫和寧靜。
從前他一直想,是他自己欠下的債務,他是過錯方。
所以哪怕住最爛的地方,也要把錢攢起來,還給人家。
可他們……太貪了……
劉馬強的六百萬,半年時間,滾成一千八百萬。
在其中,還只能排中間位。
比他還要可惡的債主多的是,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
這雙手,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吐過唾沫。
他的膝蓋,也被人打彎過,跪在一個個肆無忌憚取笑他的人面前,給他們擦皮鞋。
順時,他這張臉,給他帶來了不少紅利。
逆時,他這副相貌,就是待宰的羔羊。
沈槐年閉上眼睛。
無數個瞬間,他都想過逃到國外,讓身上的債務,變成再也無法變現的壞帳。
可他的良知不允許。
從小到大受到的道德教育,也不允許他干出這麼沒責任的事。
他就是這麼被人坑破產的。
他不想自己也變成那種無視法律,極端利己的在外逃犯。
這讓他……噁心。
沈槐年拿出另一個手機,無視滿屏的催債消息,點開置頂的聊天框。
指尖在屏幕上徘徊許久,終是按下了視頻通話。
叮叮的鈴聲響了許久,沈槐年靠在車座上,就這麼安靜地聽著。
似乎不再期待這份電話被人接聽。
鈴聲響了一陣又一陣,直到末尾,都沒有任何變化。
沈槐年失笑。
對這樣的結果,早已接受,卻無法釋懷。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讓她這麼處心積慮地坑他。
錢、權、人脈……只要她想要的,他都給她了。
為什麼偏要當頭白眼狼。
看到他落魄,一無所有,被債主追的抱頭鼠竄,連家都回不去,就是她想要的嗎?
真狠啊。
「真特麼是個變態!」
黃毛滿手繃帶,躺在醫院,嘴裡不乾不淨罵著。
「老闆這活我幹不了了,你給我買票,我回天洲。」
劉馬強大半夜從溫柔鄉出來不說,還賠了一大筆錢。
本來就煩,手底下的人還給他打退堂鼓,怒斥。
「你這手不都接回來了,回來幹什麼,最起碼把醫藥費討回來!」
「那沈槐年在江城有人保著,身上還藏了把神刀,我們根本動不了他。」
「你這些年收債都收狗肚子了?之前的錢不就沈槐年的朋友替他還的,你就捧著你的手,再去問他朋友要醫藥費不就行了。」
黃毛一聽這靠譜,連忙應下。
這沈槐年的金主他惹不得,但朋友他可得狠狠敲一筆。
那個叫什麼Gary的,一看就很有錢!
……
明亞集團。
沈槐年扶著脖頸,轉到第二圈時,手臂沒由來地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嘶了一聲,仰頭看了眼頭頂的中央空調。
吹的是暖風啊,怎麼這麼冷。
往左邊一看,只見緊閉的窗戶不知何時掀開了一條小縫。
「小曲,你又把窗戶打開了?」
「沈哥,我這不是想著空氣循環,不容易傳染嘛~」
小曲頂著一張紅撲撲的臉蛋冒出來,聲音比往常要沙啞些,一瞧就知道生病了。
「戴好口罩就可以了,你這麼吹風,感冒會更嚴重的。」
沈槐年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杯子,涼的。
順帶捎上,拿去茶水間,灌了杯溫度合適的溫水回來。
「吃藥了嗎?」沈槐年關上窗戶,摸著他的額頭問道。
小曲晃蕩著暈乎乎的腦袋,「沒。」
沈槐年被逗笑,從抽屜里拿出退燒藥,放到小曲的掌心。
看著他就溫水吞下去後,才讓他把自己要的資料傳過來。
手上的項目都是給江霽鋪底的,必須萬無一失。
也不知道江霽那邊的藝人團隊接洽得怎麼樣。
想著,他扭頭看向身後,正好對上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
他走過去,「那邊還是拒絕報價嗎?」
不應該啊。
且不說預算充足。
他可是專門挑了Bill圈內出名的藝人朋友。
照江霽跟Bill的關係,他們給出的價格,再打個半折,對方都願意捧場。
「你就沒什麼要問我的嗎。」江霽淡淡望著咫尺之間,彎腰幫他打字的沈槐年。
唇上的血痂已經脫落。
只有一圈淺淡的痕跡,能證明那天發生的一切都不是酒後的幻覺。
沈槐年敲擊鍵盤的手一頓,「江總放心,我記性差,不該記的事不會記。」
「噢?不該記得Bill,還是我?」
沈槐年噎住。
直起腰,居高臨下看向江霽。
白色燈光下,他的眉眼浸滿一池冬水,凍得人發抖,偏偏嘴角帶笑,讓人靠近不得,又遠離不得。
「江總怕是喝醉了,你們小情侶之間的打鬧,我避都來不及,怎麼會沒眼色地摻和進去。」
江霽冷笑,「你倒是敏感,我什麼都沒說。」
「……抱歉,是我理解錯了。」
沈槐年識趣地略過話題。
再次俯身,指尖快速撥弄滑鼠滑輪,不到十秒就將雙方的協調記錄瀏覽完畢。
至少在他看來,江霽的說話方式沒問題。
反倒是對面挑刺拿喬得很,尤其是在知道對接人改成江霽後,語氣驟然變了。
他不信這背後沒有Bill的推動。
也不知道在他走後,兩人發生了什麼。
能把Bill這樣的「乙方」逼得拉幫結派,對抗「甲方」的,江霽也是個牛人。
「Bill似乎對你很有意見。」
「他憑什麼有意見?是他看不清身份,對我大吼大叫,我只是把他趕出門,還沒讓人針對他。」
沈槐年欲言又止,想勸他認真點。
又是陳楠,又是Bill的,在感情上搞男女雙全可不是一件好事。
但自己沒資格說教他,更沒立場管他。
隨便吧。
「藝人這邊我替你對接,你去設計組那看看,上一版海報完全沒賣點,你過去最好當場盯著他們改。」
「怎麼還不去?」
「我憑什麼要聽你的。」
江霽撩起冷白的眼皮,微仰頭,兩顆漆黑髮亮的眼珠子就這麼直勾勾盯著沈槐年。
「我說的話你都當狗屁,那天我讓你半小時內回家,你回了嗎?忙著跟你朋友在醫院你儂我儂吧。」
「沈槐年,請端正態度,我是債主,再命令我,小心我報復你。」
沈槐年匆忙別開視線。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會忍不住笑出聲。
掩飾性地輕咳兩聲。
可惜這番小動作沒逃過江霽的眼睛,他的聲音陡然加重。
「你什麼意思,是在笑我嗎?」
「……唔……咳咳,我絕對沒有!」
「沈!槐!年!」
江霽從椅子上跳起來,板著臉重重推開他,眨眼就沒了影。
沈槐年追都來不及。
給他打電話也不接。
「不會,又翹班了吧?」
沈槐年一陣頭疼,給Gary打去電話。
「小沈?有什麼事嗎?」
沈槐年用儘量鎮定的語氣,跟Gary打探道,「是這樣的Gary,江總說有份文件落您那了,不知道他拿到了沒?」
Gary讀得懂沈槐年的言外之意,睨了眼沙發上玩遊戲的江霽,調笑。
「文件落在家裡了,江總應該還在路上,你可能要多等會。」
聽到江霽在Gary那,沈槐年鬆了口氣,轉而隱晦問起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確定,家裡比較亂,誰知道要找多久呢,可能兩三個小時?」
「……好的,我明白了。」
電話掛斷,Gary迅速撤下臉上的笑。
嚴厲地對江霽說道,「江總,你現在應該回去上班。」
江霽操縱著屏幕里的小人,不回話,不作反應,熟練冷暴力。
「董事長已經回來了,意思很明顯,只要你這段時間做出兩個亮眼的項目,他就能把你提上去,讓你坐穩總經理的位置。」
空氣依舊沉默。
Gary頭疼,卻對一言不發的江霽毫無辦法。
好好好,不回去就不回去,擺爛吧!
「正常人看到情敵,應該是什麼反應?」
剛進入工作狀態,沙發上那位祖宗冷不丁開口。
Gary扶著噗通亂跳的心臟,差點少半條命。
「江總,請注意場合,明亞不是你談情說愛的地方。」
「哦,那我點個外賣。」
「?」
「去拿外賣的時候,不就出了明亞?」
「……正常來說,會吃醋,但具體反應要看這個人的性格。」
Gary認命了,耐下心給江霽開導。
「如果是沈槐年這種,就算跟情敵面對面,恐怕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甚至在處理掉情敵前,還會體面徵求你的同意。」
「他憑什麼這麼冷靜!」江霽遊戲也不玩了,哐當扔掉手機。
「就憑他不會輕易愛上一個人,但願意為一個人廝守終生。」
「不愛還要在一起,渣男!」
「江總,你還是不明白,像沈槐年這樣的人,不會主動告白但會負責。」
「什麼意思?」
「很好追的意思。」Gary笑道,「只要你有本事讓他點頭同意交往,你們之間,他永遠不會先提分手的那一個。」
江霽扭著眉毛,看著還是不太懂。
Gary搖頭輕笑。
「都說一吻定情,江總,你還不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