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沈槐年用盡全力,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越來越近。
再這樣下去不行。
沈槐年瞄準安全通道的出口,當即調轉路線,打算逃到走廊。
運氣好的話,碰到路人,能求救。
運氣不好……他再也沒了退路,只能跟江霽硬碰硬。
可江霽根本就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安全門的那一剎,江霽追上他,一把撲過來,將他壓到牆上。
沈槐年被撞得頭腦發暈,眼前冒星。
電腦和手機沒拿穩,全掉到地上。
還沒來得及撿,江霽兩隻手像鐵鉗箍住了他,肩膀一陣劇痛。
尖牙撕裂皮肉,血珠爭先恐後往外冒。
緊跟著,便是頭皮發麻的吮吸和吞咽聲。
沈槐年呼吸紊亂,舌根發麻,大腦一片空白,竟連罵人都不會了。
「江……霽……」
腰間愈加蠻橫的力道,回應了他。
沈槐年掙扎著想脫離江霽的控制,可江霽好不容易抓住他,怎肯善罷甘休。
他掰過沈槐年的肩膀,五指如嵌入鋼筋鐵骨,只是那麼一握,就讓沈槐年痛得直皺眉。
他翻過沈槐年的身體。
兩人正面對上的那一刻,沈槐年才終於看清了他。
樓道的白燈實在說不上亮,但落在江霽身上,卻給他披了層朦朧的薄紗。
血紅的嘴唇,粉嫩的臉蛋,含水的眼眸。
如月夜城堡下,站在血色銀蓮盡頭,待娶的新人。
怎麼看怎麼誘人。
讓人無法聯想到這份動人心魄的美麗之下,是粉身碎骨的蛇窟。
沈槐年張了張嘴,江霽的眼珠子立刻鎖定,強勢捧住了他的臉。
塗著鮮血的唇瓣張開,露出鋒利的尖牙,眼瞅著就要咬住他的臉狠狠撕下一塊皮肉。
樓層的聲控燈突然滅了。
視野陷入一片昏暗。
沈槐年眸底恐懼未散,臉頰卻忽地一涼。
「別怕……」江霽生澀地抱住他,安慰他,「別怕……」
鮮紅的嘴唇張開,想喚一聲哥,卻在下一秒,陡然失去意識,軟著身體倒進沈槐年的懷裡。
沈槐年穩噹噹地接住了他。
錯亂的呼吸里,那顆墜在臉頰的淚,再次滑落,滴答砸到江霽發紅的眼尾。
沈槐年抱著他滑坐到樓道冰冷的地面上。
沒有推開,也沒有逃離。
而是借著月光,靜靜看了他好久,直到那濕潤的眼睫顫了顫,他才如夢初醒,鬆開鉗制。
謝潯收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沈槐年正好將最後一件衣服放進行李箱。
「阿霽在哪!」謝潯身上酒氣未散,顯然是從酒局臨時趕過來。
「已經睡著了。」沈槐年讓開道。
謝潯一刻也不敢耽擱,領著家庭醫生就進了門。
做過簡單的檢查後,確定沒問題,謝潯吊了一路的心臟才算落下。
他來到客廳,在沈槐年對面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事……」
沈槐年懂得謝潯的未盡之言,「我不會說出去。」
謝潯點頭,注意到沈槐年旁邊的行李箱,「你要走?」
「嗯,已經找好房子了。」
謝潯挑眉,目光在緊閉的房門和江霽之間來回打了個轉,「是找到房子了?還是想躲開阿霽?」
沈槐年淺笑,比謝潯更直接。
「都有吧。」
謝潯目光更意外了,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以江霽的脾氣,沈槐年受不了太正常了。
前兩天瘋了一樣給他打電話,讓他找人。
找不到罵他廢物就算了,好不容易找到,他又成了出氣筒!
「你躲不了一輩子,他這人認死理,你越是躲,他越要追。」
謝潯朝他擠眉弄眼。
「我給你出個招,朋友妻不可欺,要不咱倆湊一對。」
沈槐年笑著搖頭,「他不會信的。」
「這有什麼信不信的,都說日久生情,反正你也快離開明亞來我謝家了,遲早的事。」
沈槐年還是搖頭,「謝總,我不值得。」
謝潯頓住,突然噗嗤笑出聲,胳膊壓在腿上,整個上半身無限逼近沈槐年,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江霽專門派人去了趟天洲。」
沈槐年:「?」
「不明白嗎。」謝潯忍俊不禁,起身再次靠近沈槐年。
「明知你處境艱難,還總給你找麻煩,跟他在一起,很累,不是嗎。」
他彎下腰,沒故意提起他在天洲那段被債主欺壓的日子,只是用溫暖的手掌蓋住沈槐年的膝蓋,安撫地揉了揉。
「疼不疼?」
沈槐年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臥室方向就傳來一道粗魯的打砸聲。
緊跟著,本該昏迷的江霽氣勢洶洶撞開門,沖了出來。
一來就看到兩人的腦袋湊的極近,從他的視角看去,跟親上了似的。
「謝!潯!」
謝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但還是不爽地嘖了一聲。
身子後仰,與沈槐年拉開距離。
「祖宗,你可終於醒了。」
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湊到江霽身邊,無視他陰沉的面色,故意逗他。
「呦!怎麼臉色這麼差,誰惹你不開心了。」
江霽一字不發,就這麼瞪著謝潯。
僅三秒,謝潯就投降了。
「得得得,沒親沒親!我的人品你還不放心?」
「不放心!」江霽吼道。
聲音太大,差點把謝潯的耳朵整聾。
這邊折騰完謝潯,江霽又來到沈槐年跟前,死死瞪著他。
「大半夜的,你有時間找謝潯,都沒時間接我回家,沈槐年,那天我生日!」
沈槐年微微仰著腦袋,神色疑惑。
是他多了一段記憶嗎?
那天晚上,他電瓶車白開了?冷風白吹了?
而且他什麼時候找謝潯了?
晚上不是他跟著他回酒店,還莫名其妙發狂……
眼見沈槐年眉頭越皺越深,謝潯生怕事情暴露,利索地插到兩人中間。
「怎麼就吵起來了,消消氣消消氣。」
他很識趣地沒去跟江霽講道理,而是扭頭給沈槐年使眼色。
「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休息吧,明天還有工作呢,是不是?」
沈槐年抿了抿嘴,強壓下內心的疑惑,沉默轉身。
他這副默認的姿態,落在江霽眼裡,比針扎還難受,不顧一切大吵大鬧起來。
「沈槐年,你就這麼聽謝潯的話,憑什麼,就這麼喜歡他?我讓你回來!」
謝潯雙手雙腳控制住他,恨不得把脖子也扭成繩索纏住人。
「小祖宗,消停點,擾民。」
「你說擾民就擾民,沈槐年都沒說我,你憑什麼說!」
江霽力氣大得很,角度也刁鑽,兩個呼吸的工夫,就在謝潯身上杵了十幾下。
說不是故意的都難。
謝潯索性歪過身子,帶他倒到沙發上,「我這是客觀事實。」
「哪來的客觀,哪裡的事實!」
「天上來的,地上長的,別鬧了好不好,大半夜的我們不睡,人家還要睡呢。」
沈槐年握住側臥的把手,回頭朝客廳看了眼。
地毯上的兩人跟摔跤似的纏在一起,面紅耳赤,艱難蠕動。
很難想像這麼幼稚的兩個人,是世家千金萬寶堆出來的嫡系繼承人。
沈槐年目光閃過一絲追憶。
但他沒像往常那般轉身,給兩個小傢伙判案,而是按下冰涼的金屬把手,離開這片不屬於他的地方。
再次躺在床上,沈槐年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知不該再關注江霽,卻依舊好奇他身上的疑點。
為什麼會缺失記憶。
還突然變成另一個人。
挖土埋葉子,吃麵包的時候,跟平時冷傲陰晴不定的模樣完全不同。
特別乖。
肩膀上的傷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隱痛,沈槐年隔著柔軟的睡衣按住它。
凶起來的時候,確實嚇人。
但他會邊哭邊說別怕,說明那不是他自願的……
更乖了。
就是可惜,太卑微了。
沈槐年翹起的嘴角,緩緩下垂。
為什麼連門都不敢踹呢,為什麼不闖進來,為什麼消失得那麼快。
我都還沒仔細了解你。
你若是再任性一點,就跟我的弟弟,一模一樣了。
沈槐年撫上胸口。
那裡的情緒極為複雜,害怕、失落、惶恐,但更多的竟是一道陰暗的嫉妒。
嫉妒一樣的肉體,卻裝載著不屬於他的靈魂。
怨恨他的卑微,使他記憶中永不低頭的弟弟,折了腰。
更是無法接受,世間江霽千千萬,卻再無他的故人。
沈槐年眼眶逐漸爬滿血絲,手指扶上小腿,摸到那截泛著殺氣的雙刀刀柄。
寒刃剛出鞘,又迅速壓回。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喘著艱澀的粗氣,將心底那個癲狂惡毒的念頭死死按回去。
甚至還吞了安眠藥,讓自己能不那麼清醒。
可壞就壞在,他做了個噩夢,還詭異地出現夢遊的行為。
寒月高懸。
沈槐年神情麻木空洞,僵硬地從床上坐起來。
固定在小腿的雙刀再次出鞘。
卻格外利落乾淨。
手臂用力到青筋暴起。
仿佛一具執念未消的腐屍,一步一步地朝主臥走去。
此刻的他,與樓道里那個恨不得跳樓追人的江霽,驚人的重合。
瘋狂偏執,暴戾病態。
謝潯不知何時走了,房間內只剩江霽一人。
他的睡姿毫無安全感,跟貓兒一樣,手腳都蜷縮在一起。
明明開著暖風,整個人卻凍到發抖。
察覺到床邊有道黑影佇立,迷迷糊糊掀開眼皮。
第一眼便對上沈槐年冷漠的面孔,還沒來得及笑,餘光就瞥到他手上那把滲人的刀刃。
劇烈收縮的瞳孔里,是沈槐年毫不猶豫的抬手!
下刀!
閃爍的白光里,江霽的眸色迅速變幻,整個人的氣質驟變,從下意識躲避危險,到本能地躲進自認安全的地方。
「哥!」
他無視那把朝他胸口刺來的刀,往沈槐年撲進去。
尖銳冰涼的刀尖劃破江霽的睡衣,還未入肉,就被沈槐年觸電般甩掉。
他張開手臂,穩噹噹接住江霽,手臂環住他的背,緊緊他最珍愛的寶貝擁入懷裡。
「阿霽。」
即便每晚都會夢見,喊出弟弟的名字時,沈槐年還是無法控制住情緒,哽咽到失聲。
「對不起……」
江霽學著沈槐年以前安撫他的模樣,一下又一下拍著他害怕到戰慄的脊背,親吻他的耳垂,一遍又一遍跟他說。
「別怕,哥哥別怕,我在這。」
「……誰在這。」沈槐年濕潤的眼皮貼在江霽的脖頸處,姿態是難得的脆弱。
「阿霽,阿霽在這。」
江霽用被子將沈槐年密不透風地包裹住,吻一路從額頭蔓延到眼皮、臉頰、鼻尖、下巴。
獨獨錯過了最曖昧的嘴唇。
是沈槐年以前的習慣,江霽一比一學過來了。
沈槐年聽著近到咫尺的呼吸聲,前所未有的心安,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呼吸也跟著變得綿長均勻。
江霽捨不得放開懷裡人,兩顆大眼睛一盯就忘了時間。
「我愛你。」
沈槐年啞著嗯了一聲,似是回應他。
江霽勾唇笑了,只是那笑怎麼看怎麼苦澀。
指尖一寸寸撥去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
「你不知道的,不知道我愛你。」
嘴唇傳來一陣溫熱。
沈槐年眼皮顫了顫,努力想睜開,一隻滾燙的手掌卻熟練蓋住他,哼著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催眠曲,將他重新拉回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