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水放好了!」
妹妹的喊聲解救了沈槐年。
他沉默地略過這句告白,手臂用力,抱起啞聲的江霽,朝浴室走去。
咔噠——
他打開門,熱氣爭先恐後朝他撲來。
沈槐年把江霽抱到洗手台上坐著,才解下第一顆紐扣,手背就覆上一層冰涼的觸感。
江霽無視沈槐年的抗拒,手指用力,緊緊攥著他,不讓他逃離。
「你聽到了嗎?」他艱澀開口。
沈槐年偏頭躲開那道灼熱的視線,良久,才吐出三個字。
「聽到了。」
「那你的答案是什麼?」江霽長腿勾住他的腰,將人壓得更近。
沈槐年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拒絕。
「不合適……不可能。」
「哪裡不合適,哪裡不可能!」
江霽的聲音一下子就大了起來,吼的沈槐年耳朵嗡嗡響。
他搓了搓耳朵,用儘量正常的語氣問江霽。
「你了解我嗎?」
「當然!」
「可我們認識才多久?不超過三個月吧。」
「那又怎麼樣。」江霽的聲音明顯變小,「反正,我就是很了解你。」
「既然那麼了解,你應該也能猜到我不會回答應一個認識不到三個月的男人的告白。」
江霽沉默了。
嘴巴張開,又合上。
張開又合上。
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才用很輕的聲音喃喃。
「可我就是喜歡你啊。」
沈槐年望著江霽緋紅的臉頰,用另一隻沒被掣肘的手碰了碰,又捏了捏。
用巧妙輕快的語調調解兩人之間尷尬僵硬的氣氛。
「不是喜歡,是喝醉了,腦子亂了,認不清人了。」
江霽睫羽簌簌顫動,低垂掩去眸底的情緒。
「我沒喝醉。」
「醉鬼都不會承認自己喝醉的。」
江霽嘴巴癟了起來,身子往前一傾,倒進沈槐年的懷抱,「我真的沒喝醉。」
沈槐年應付的嗯了兩聲,幫他把沾滿酸水的髒衣服都脫下來後,就想把人從洗手台上抱起來。
江霽卻突然不願意,抵著他的肩膀,往前推。
「髒。」
沈槐年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眼。
差點忘了,江霽吐出來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在他身上。
掀起衣擺,利落脫掉,赤裸著上半身,再次伸手。
江霽兩條胳膊攬住他的脖頸,整個身體掛了上來。
肌膚相貼,熱度傳遞,江霽發起抖來。
沈槐年以為他冷,加快動作,小心托起他,把人從洗手台挪進浸滿熱水的浴缸。
滿池的水溢了出來,浸濕腳邊換下來的衣物,顏色驟然深了大片。
沈槐年鬆開江霽,扶著浴缸邊緣,打算起身,江霽卻孩子氣地扒著他,怎麼也不肯放手。
「別鬧。」沈槐年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沈,沈槐年,我好冷,陪陪我。」江霽牙關打顫,拽著沈槐年一直往下沉。
攀在白瓷浴缸邊緣的手青筋凸顯,沈槐年想用力,卻不敢用力,線條繃緊又舒展,漂亮又曖昧。
就在這時,江霽一個趔趄滑倒了,驚呼著攬住沈槐年往下墜。
撲通!
浴缸里的水猛然盪出,淋濕大片瓷磚,連地上的衣服都被衝出去了些。
沈槐年摔進水裡的第一時間,不是往上扎呼吸空氣,而是繼續往下。
手臂咚的一聲撐在浴缸底部,支撐平衡,另一隻手墊在江霽腦後,避免他受傷。
蕩漾的清透池水中,江霽眼睛半睜,將沈槐年所有的本能盡收眼底,唇角勾起,又寂然地落了下去。
直到目光落到鎖骨那道至今還未消退的咬痕,臉上的肌肉逐漸扭曲。
他張開嘴,任性地咬上那塊皮肉。
沈槐年的痛呼被水淹沒,他皺起眉,結實有力的臂膀伸出水面,撐著浴沿。
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他摟著江霽從窒息的池水中掙脫出來。
溫熱的水流順著精緻的鎖骨,緩緩往下,溢滿兩人緊貼的胸肌後,一滴一滴地墜落在那激烈的水波中。
江霽全然癱在他身上,大概是嗆到了,脊背起伏,咳個不停。
沈槐年拍著他的背,每隔一會,還要托著人往上提,跟抱小孩似的。
等人不咳嗽了,他才打開花灑,小心淋著。
「親……」
江霽伏在沈槐年的肩頭,盯著那枚咬痕,含糊沙啞的嗓音里,混了些氣急敗壞。
沈槐年按住江霽不安分的腰,將人摟的更近。
陰差陽錯間,那枚吻落了空。
「好,我輕一點。」
沈槐年又擠了一泵洗髮露,把肩頭的腦袋再次拎出來。
一手捧著他的下巴固定,一手艱難洗著頭。
明知那枚咬痕與自己毫無關係,他還是想問,誰。
只是這個誰還沒問出口,他注意到沈槐年眉骨有道不算淺的傷口。
沒有頭髮的遮擋,那道暗紅血痂徑直切斷眉尾,非但沒有折損容貌,還平添了幾分令人著迷的文雅痞氣。
注意力瞬間轉移。
「誰?」他壓下喉底的戾氣,平靜問道。
沈槐年動作微頓,「沒誰,不小心劃到的。」
「你騙我。」
「不重要。」他打開花灑,用溫水衝著江霽頭頂的泡沫,「把眼睛閉上。」
江霽不僅沒閉上,還睜的更大了,「為什麼不重要?」
沈槐年的手平放在江霽的額頭上,攔住那些混著泡沫的水流進他的眼睛,「沒有為什麼。」
江霽唇角拉平,眸底笑意淡去。
「沒有為什麼……呵,其實你更想說,我不重要吧。」
水聲嘩啦,沒有片刻停歇。
沈槐年五指插進江霽柔軟的墨發,慢條斯理梳理著。
沒有答案,江霽卻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沈槐年的回答是什麼。
是的,江霽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就該用車把我撞死,而不是領回家!還抱著我洗澡!」
江霽氣憤地拍掉沈槐年的手,搶過花灑重重砸在瓷磚上,發出砰的重響。
沈槐年看了眼地上破裂報廢的花灑,又定定看了江霽好半晌,驀地自嘲一笑。
是啊,不該帶回來,不該自找麻煩。
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認識不到三個月的,陌生人。
沾滿泡沫的手無聲收緊,唇角的弧度卻在放大。
「抱歉江總,我這人沒分寸慣了,看你吐的難受,就想著帶你過來洗……」
「什麼叫沒分寸慣了!」
江霽的吼聲猝然打斷他。
「是不是看到任何一個人吐了,你都會抱著他們洗澡!」
電光火石間,江霽立刻就抓到了一個典型。
「當時你跟謝潯才見面,就給他洗澡,還抱他,要是我不來,你們是不是會睡到一張床上!」
說著說著,就開始聯想。
「你們都做過了,肯定會睡一起,畢竟你那麼喜歡他!」
最後五個字江霽是咬著牙關擠出來的,怨念怒火幾欲化作實質。
手邊的物件成了發泄對象,沐浴露、托盤、毛巾,有什麼扔什麼,全砸到地上。
沈槐年也不攔著,任由他叮里哐當。
與此同時,不知偷聽多久的沈夏葵就翹著二郎腿坐在門外。
指尖隔著褲管,有一下沒一下搭在小腿處的雙刃上。
眸底閃過嘲諷。
跟男人做嗎?
江霽腦子有問題,她哥跟前任在一起那麼多年,都沒在外過過夜,更別說和一個剛認識的男的搞在一起。
而且一起洗澡很曖昧嗎?
他們在天洲,一無聊就去澡堂玩,吃喝玩樂包圓,手套一戴就是搓,哪管對面認不認識,反正背乾淨了。
真正曖昧的是……
沈夏葵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磨砂玻璃上,眉毛越皺越深,巴不得生出透視超能力。
一個歇斯底里的鬧,一個看似無奈,實則縱容的嘆氣。
能把她哥逼到話都插不進去,也就江霽一個人了吧。
「你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嘆氣!是在怪我嗎,你有什麼資格怪我!」
沈槐年張嘴,還沒來得及發聲,江霽又搶了他的話。
「別人都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扒著我,討好我,只有你又髒又亂,還成天想著離開我!丟掉我!」
「既然如此,從一開始你就不該招惹我!」
江霽臉色鐵青,吼聲震天,炸的沈槐年耳膜脹疼。
他想去揉太陽穴緩緩,手剛抬起來,下一秒就被江霽抓包,拍了下去。
揪著這點小動作,大做文章。
沈槐年配合著點頭搖頭,不期望說話了,只期待江霽能快快不生氣。
「沈槐年,你現在是一個字也不肯跟我說了嗎,我討厭你!」
沈槐年:……啊?
數不清第幾次張開嘴,果然還沒出聲,脖子就被掐住了。
江霽面容兇狠,手臂青筋暴起。
眼眶卻通紅到泛血,連帶著卡在沈槐年脖頸處的那雙手,都在不受控制發顫。
沈槐年腦袋後仰,目光搖搖晃晃地望向浴室布滿水汽的天花板。
窒息感如蟒蛇纏繞,迅速漫了上來。
吸入肺部的氣越來越少,臉色悶紅,脖頸血管浮現。
痛覺,暈眩,一切本能反應都在瘋狂叫囂著,讓他自救。
可他竟享受起這份瀕死的痛苦,沒有反抗,沒有掙扎,任由自己徘徊於地獄門前。
直到江霽發出一聲幾近崩潰的尖叫,他才如夢初醒,捂著通紅的脖頸大口呼吸咳嗽。
江霽作為施暴者,狀態卻比他還要差。
他神色猙獰,毫無血色的臉上,每一寸皮肉肌理,仿佛正遭受劇痛,難以自控地顫動。
大腦內部無數把鈍刀,切割著他的痛覺神經,一遍遍揉碎碾壓他的神智,勢要把他往死里逼。
江霽承受不住,瘋狂撕扯頭髮,用快要裂開的腦袋去撞牆。
哐哐哐!
一聲比一聲大,滲人極了。
沈槐年顧不得自己,趕緊衝過去抱住他,鉗制住他的手,避免他再傷害到自己。
「哪裡疼!告訴我!」
江霽什麼話也說不出,只知道躲在沈槐年懷裡發抖,哭得越發狼狽。
沈槐年緊緊抱住他,溫熱的手掌貼在他的腦袋,緩慢揉著,努力緩解江霽的痛苦。
江霽快速起伏的胸膛漸漸變得平緩,他喘著斷斷續續的氣,睜著濕紅的眼睛,仰頭看向沈槐年。
沈槐年莫名覺得這個眼神熟悉,下意識朝他笑了一下。
江霽也跟著勾起嘴角,笑得比平時甜多了。
「他……他是壞蛋……我不是。」
冰涼的指尖在他脖頸的掐痕前停留片刻,終是不敢落下,轉而化作一道溫熱的氣流。
江霽腮幫子鼓鼓的,小心翼翼地給他吹吹。
吹著吹著,就抹起了眼淚,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沈槐年拂去他眼角的淚,澀著嗓子,「我知道,你不必自責。」
江霽咬著嘴唇,小幅度搖了搖頭。
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顆接一顆的掉,怎麼也止不住。
沈槐年調整姿勢,讓江霽坐的更舒服。
「你能出來多久?」他換了個話題。
「不知道。他醒了,我就得回去。」江霽絞著手指,遲遲等不到沈槐年接話,主動道,「你就不好奇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你不想說,我便不會問。」
「那……那我說一點點。」
江霽身子前傾,靠到沈槐年耳邊,用很輕很輕的氣聲給自己開小灶。
「你可以叫我阿霽。」
沈槐年笑容一僵,但很快便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強壓下舌根的痙攣,用儘量平穩清晰的聲音,喚他。
「阿,霽。」
江霽開心地眯起眼睛,哼了一聲。
沈槐年望著他乖巧的模樣,在心中重複。
是阿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