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別再丟下我了,我會……
沈槐年猛然睜開眼睛。
明晃晃的太陽高懸,在湛藍的空中,格外有存在感。
刺得人直流淚。
長時間泡在冰水裡的手指又皺又白,蓋到眼皮上時,疼的仿佛連皮肉都撕裂了。
乾裂的嘴唇張開,明明啞的發不出半點聲音,卻哭得那麼傷心。
「牙叔牙叔,那是不是個人啊!」
遠處響起驚呼。
被喚作牙叔的老伯眯起曬到發黑的眼睛,拍著大腿哎呀一聲。
「快,快去看看,還能不能救活!」
淡黃的砂礫被一雙雙腳踩實靠近。
灼眼的太陽被擋住,沈槐年眼前出現三張肉嘟嘟的小臉。
「他好像在眨眼睛誒。」
小孩們穿著圓滾滾的花色棉襖,開心大喊,比嘰嘰喳喳的小麻雀還要吵鬧。
「還活著!」
「牙叔你快點快點啊。」
「來了來了。」
搖搖晃晃的日光被一張慈祥和善的面容遮擋,聲音仿佛從遠處傳來。
「孩子別哭,你安全了。」
眼角的淚被滿是厚繭的粗糙大手撫去,牙叔小心背起他,朝島上的診所走去。
幼童們幫他撇去身上的雜草,拍掉衣服上的沙。
「哥哥你從哪來的呀?」
「叫什麼名字呀?」
「怎麼會被衝到這,是不是有人害你了呀?」
他們蹦蹦跳跳圍著沈槐年,手上的狗尾草甩來甩去。
「哥哥我可厲害了,以後要當超級警察,一定會把欺負你的壞人打死!」
稚言童心,隨風飄進世俗,化作滿心無可奈何。
「王先生,這些只是您的推測,那兩名傷者是在江邊私自鬥毆,現場和口供都沒有第三個人的證據,怎麼可能跟沈先生的失蹤扯上關係。」
派出所內,陳警官用儘量柔和的語氣,安撫面前的王立峰。
「我理解您找不到人的心情,但您不能這麼胡攪蠻纏,污衊他們將沈先生拋江。」
「而且就算真的拋江了,沒有目擊者、物證、軌跡落點,我們也很難直接出動水警開船搜江的,程序上不合規。」
王立峰急得眼眶發紅,這個在商場八面玲瓏的男人,此刻卻粗俗地把桌子拍的噹噹作響。
「合規合規,規矩就這麼重要嗎!沈槐年最後就出現在江邊,不是被他們害了,還能是什麼!」
陳警官搖頭。
「靠近江邊不代表就是墜江,成年人自行離開,關機失聯的情況很多。要有證據,我們才能申請啟動江面搜救。」
王立峰瞪著陳警官那張公事公辦的臉,滿心的怒氣哀怨盡數化作悲哀的無力。
他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慘白,很長時間沒說話。
陳警官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動離開接待室,給他留出單獨空間調理情緒。
等他再回來時,房內果不其然空了。
王立峰從派出所出來後,沒有回家,而是往華大的方向開去。
坐電梯一路往上,在公寓門前停下。
「回來了啊,怎麼樣,找到人了嗎?」
林琴從門後出現,期待看向王立峰。
王立峰想了一路的措辭,在看到老婆的那一瞬,突然不會說話了。
林琴忍住眼底的酸澀,上前抱住他。
沈槐年失蹤,王立峰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當時沈夏葵給他打電話,問他是不是壓她哥哥加班,不然天都快亮了,他怎麼還不回來。
那會兒他還沒覺得不對勁,直到他問了一圈,沒一個人知道沈槐年去哪了的時候,他開始察覺到不對。
小曲是最後一個接觸沈槐年的,他說吃完飯就散了。
時間點跟沈夏葵提供的對得上。
也就是說,沈槐年跟小曲聚完,就該回家的。
可他為什麼沒回去?
債主報復,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理由。
報警後順著監控,果然看見兩個黑社會。
吃完火鍋後,跟沈槐年前後腳離開。
後面這兩個跟提前踩過點一樣,都繞著監控走,再有消息時,便是兩人在江邊的小樹林鬥毆致傷。
事實已經非常清楚了,鬥毆是假,逼債意外致死是真。
為了毀屍滅跡,才把沈槐年扔到江里。
所以口供里沒有沈槐年,鬥毆現場也沒有沈槐年,全被他們處理掉了!
王立峰痛苦捂住臉。
他猜得到所有真相,卻只敢告訴公事公辦的警察,不敢告訴其他人,尤其是沈夏葵。
她太依賴沈槐年,精神支柱被抽走,會立刻觸動身體的保護機制,進行自我欺騙。
這種狀態,可能會持續很久,也可能在最普通的那一秒突然崩裂。
王立峰怕那一秒的出現,怕她跟沈槐年一樣……
他不敢讓她一個人待在家,便拖家帶口住了進來。
表面照顧,實則監視。
晚上覺都不敢睡實,鬧鐘每隔一小時響一次。
可今晚,他註定不會被吵醒了。
只見本該熟睡的沈夏葵突然睜開眼睛,翻過身側的林琴,下床穿鞋關鬧鐘。
動作又輕又熟練。
林琴睡覺那麼輕的人,都沒被吵醒。
沈夏葵原本想直接走的,但仔細想想,又覺得這樣太不禮貌。
所以撕了張奶黃色的便利貼,貼在床頭。
上面寫著——
我去鍛鍊了,很快就回來,不用擔心我。
末尾還畫了個可愛的笑臉。
單純又無害。
讓人根本想不到,這次出門,她是去要人命的。
醫院走廊鋪滿白光。
沈夏葵戴著兜帽,坐在電梯門口的長椅上,一下一下嚼著肉包。
又有電話打進來。
是林琴。
掛斷的手指迅速移到接通。
她甜絲絲地笑著,應和著,還把提前拍好的照片發過去,才讓對面的人勉強放鬆警惕。
「小葵,中午我做了你最愛的可樂雞翅,你在外面玩累了,就回來哈。」
「嗯,謝謝姐姐~」
話音落下,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
從裡面走出兩人。
都是犯罪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