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年在水裡泡太久,牙叔背著他,還沒撐到醫院,就又昏迷了。
住院第一天。
他全程昏睡,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身體冷的跟冰疙瘩似的,完全沒法自主活動。
那時牙叔眼皮都不敢合,生怕沈槐年就這麼沒了。
好在第二天,沈槐年意識慢慢清醒了。
雖然大部分時間沉默寡言,還容易恍惚走神,但起碼能說話了。
後面又養了好一段時間,他終於可以自己坐起來,喝點流食。
第五天,他試著下床。
床頭到床尾,從前兩步路的距離,如今被人攙著,都要走好久。
氣短,容易累,涼風一吹就咳嗽。
底子算是徹底毀了。
沈槐年早料想到這個結局,心頭沒有一絲波瀾,安安靜靜靠在床頭,看著玻璃瓶里的液體,一點點輸進破敗的身體。
出院那天,窗外的老槐樹落下最後一片葉子。
只剩醜陋枯瘦的枝椏,孤零零迎著海島寒風。
他站在樹下,讓牙叔幫他拍了張照片。
「孩子,不要看旁邊,看鏡頭。」
沈槐年眨了一下眼睛,慢慢轉回來。
「好。」
列印特地選了最小規格,貼身放在胸前的口袋。
「醫生跟你說的都記住了嗎,走累了就停下,難受了就去醫院,千萬別硬扛。」
牙叔記掛沈槐年的身體,離開時,把他的位置安排在船體中間靠窗的座位。
避風、穩當、少顛簸,能靠椅背閉目歇著,不容易暈船虛脫。
他其實還想多留他些時日,畢竟海島壓力小,適合養病。
這一回大城市,節奏快、工作內卷、精神內耗,哪一樣不消耗氣血,對病人是大忌?
但沒辦法,他還有家要養,想停也停不下來。
沈槐年看著事事為他操勞的牙叔,嘴唇張了張,啞著吐出兩個字。
「謝謝。」
「你這都說多少遍了,叔耳朵都起繭子了,反正我每天閒得沒事幹,就當鍛鍊了。」
把帽子給他戴上,耳朵也蓋住,整個人裹得密不透風。
得虧沈槐年夠高,不然照牙叔這裹孫兒的包法,早圓成墩墩了。
沈槐年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想把卡遞給他。
牙叔再次拒絕。
「不用給我,別看叔這樣,真不差錢。」
「我之前救了個娃娃,他跟你一樣,也衝到那海灘上了。」
「他老爸為了感謝我,給了我好多好多錢呢。」
把卡強行塞回去,隔著口袋拍了拍。
「你要真想謝我,就別熬夜,好好吃飯,好好活著!」
沈槐年應下了。
然後在牙叔離開的時候,把卡塞進了他的帽子……
輪船搖搖晃晃開了兩小時。
到岸時,他坐在位置上,耐心等其他乘客下船後,才起身拎起小小的行李箱,一步步走下船艙。
「你這兩個手機在海水裡泡太久,主板都燒了,數據肯定沒了。」
手機店老闆用鑷子戳了戳燒焦的主板,搖頭。
「沒關係,幫我拿新手機換上吧。」
「兩個都換?」
「一個。」
「得嘞。」
新手機插上電話卡,剛開機,就有數不清的消息湧進來。
有妹妹的,有經理的,還有陌生號碼和江霽。
他不急著回過去,而是一個電話打到天洲。
霍雨可算等來了沈槐年的回應,忙接通。
「前天給你發的文件看到沒,小葵的父母找到了!」
沈槐年手指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不著痕跡避開話題。
「我這齣了點意外,帳號登不上。」
霍雨的神色驟然緊張,「什麼意外?是不是那群黑社會綁你了!」
「沒事,已經解決了。」沈槐年把臉往圍巾埋了埋,聲音聽著有些悶,「我需要你再給我寄個手機。」
沈槐年另一個被債主標記的手機,做過特殊處理,無法跟蹤定位,安全係數很高,不會輕易壞。
霍雨想像不到沈槐年遭遇了什麼事,但他聰明地不去追問,笑著應下。
「聽說江城大降溫,你別老要風度不要溫度,多穿點。」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每次都不改。」霍雨吐槽。
沈槐年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笑道,「年紀大了,不改不行。」
霍雨揉了揉眼角,側身看向窗外飄散的雪。
他沒有說話,對面也默契地沉默。
所有的擔憂,所有的囑咐,終是化作綿長的嘆息和簡短的一句。
「槐年,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