鉉愔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但眼淚越擦越多,像是那些她從來沒有允許自己流過的眼淚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站在那裡,一邊掉眼淚一邊看著台下,覺得那些正在鼓掌、正在朝她揮手的人,好像都還不是很真實,像隔著一層薄霧在看。
「車長……」鉉愔慢慢轉過身子。
「怎麼……了」
鉉愔一個衝刺,像一顆柔軟的小糰子一般撲進䢼欽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聲音不大,但足夠用力,像把那些積攢了很久的東西一口氣全倒了出來。台下還有人沒散盡,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有人沒有,領獎台上的燈光還亮著,照著那片被洇濕的布料。
䢼欽的手懸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後落下去,沒有拍,只是放在那裡。
他聽她哭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哭完了嗎?」
鉉愔的臉還埋在他胸前,悶悶地搖了搖頭。
「那再哭一會兒。」他也沒有催,只是把那隻手往她背上挪了挪,不再動了,像在等一場陣雨過去。
風從領獎台側面吹過來,把她灰白色的頭髮吹得散落在他的袖口上。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把那些沒有開口說過的委屈、恐慌和漫長的低微都一起悶在了那片布料里。
過了很久,她的哭聲才慢慢低下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肩膀還在一抖一抖的,像一台終於關掉了警報的機器,還在發出最後的餘響。她從他懷裡抬起臉,眼睛紅腫,鼻尖通紅,臉上還掛著淚痕,像一隻剛淋過雨又被撈起來的小貓:「車長……我是不是哭得太難看了?」
䢼欽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不難看。」
鉉愔又吸了一下鼻子,眼淚把衣襟弄濕了一大片,她自己低頭看了看那塊深色,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那……那我回去幫你洗衣服。」
「你會用洗衣機?」
「……我可以學。」
「哎呦。」
「咱的大功臣,可不能給我這個糟老頭洗衣服呦!」䢼欽難得地笑出聲來,伸手揉了揉鉉愔的腦袋瓜,「走,去車庫裡檢修完咱們就回家。」
鉉愔被他揉得耳朵歪向一邊,但沒有躲開,反而往他手心裡蹭了蹭,像一隻正被順毛的小貓,眼睛還腫著,但鼻尖的紅已經退了一些。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還帶著一點哭過的沙啞:「車長才不是糟老頭呢。」
「那是什麼?」
「是……是……特別厲害的車長。」
她說完又覺得不太好意思,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
「好好好,走吧!」
……
官方比私人賽事確實慷慨得多,打完比賽還給提供場地檢修,每個車組還分配了專業的後勤機娘。
檢修區在東側一片灰色建築里,燈光白得有些刺眼。鉉愔跟著䢼欽走進分配好的車位,就看見一個銀白色頭髮的少女已經站在工具台旁邊了。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工裝外套,袖口卷了幾圈,露出細密的灰黑色裂紋。她低著頭,手裡翻著一本檢修終端,一張精緻的厭世臉沒什麼表情,眼睛半垂著,像一台正在讀取數據的機器,不趕時間,但也不打算表現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䢼欽和鉉愔身上。艷紅的雙眸流露出微不可察的驚訝和欣喜,不過很快又被自卑和麻木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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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人您好,又見面了。」她的聲音不大,尾音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沙啞,像很久沒有認真說過一句話的人正在重新嘗試發音。
她沒有笑,但語氣里那層薄薄的冰被什麼東西敲開了一條縫,「我是分配給你們車組的檢修後勤機娘,編號XY-06。」
鉉愔站在䢼欽身後,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從䢼欽身後走出來,站到XY-06面前:「你記得我們呀?」
「當然。」XY-06低頭翻了一頁終端,沒有看她,「便利店那次,你們幫我付了錢。」
「那你怎麼知道是我們被分配到你這裡來了?」鉉愔歪了歪腦袋,目光在她臉上打量了一圈。
「我確實不知道你們在這個車間,不過我很榮幸。」XY-06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只不過很僵硬,看得出來她確實不太適合幹這種事。嘴角的弧度剛起來就落回去了。
「前輩,請把車體展開吧,我來把你的車體牽引進去。」XY-06利索的將自己的車體展開。
不同於鉉愔展開時的白光,XY-06的則是妖冶的紅光。
紅光比白光更沉一些,像燒到一半的木炭被風吹了一下,又從灰燼里重新亮起來。
車體在檢修位上展開,履帶碾過鋼板的聲響比鉉愔的車體輕一些,但結構更寬、更密。首上裝甲幾乎是垂直的,焊接紋路清晰,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未經塗裝的啞光---虎式E型!
但是那原本威武主炮的位置卻被一個醜陋的吊臂取代
鉉愔站在自己的車體旁邊,目光落在那台沒有炮塔的虎式上。原本應該安裝主炮的位置被一個灰黑色的吊臂取代了,鉸鏈和線纜纏繞在基座上,像一處被強行縫合的舊傷口,在燈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子。
一隻被削去利爪的猛虎……
XY-06捲起袖口的時候,那截灰黑色的裂紋從手腕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條乾涸的河道,在皮膚上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
她的動作沒有停頓,沒有刻意遮擋,也沒有解釋,像是已經習慣了那截裂紋存在,習慣了別人會看見它,習慣了別人看見了也不會問。
鉉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道灰黑色的裂紋上,看著它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又順著那道紋路移到了她的側臉——那張精緻的厭世臉在燈光下,疲憊里藏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倔強,像一根被折彎過很多次的鐵絲,每一次都自行回彈。
一朵歷經嚴酷風雨的矢車菊……
「那個吊臂……」䢼欽看向那個被硬生生焊上去的醜陋機器,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是我自己裝上去的。」少女操控著吊臂讓它進入工作狀態,語氣平淡,像在闡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是非法改裝。
機娘的車體和身體是共感的。將一件本不屬於她的配件焊接到車體上,就相當於把一個與自己根本不兼容的器官強行縫合在自己身上。
會很痛的……
䢼欽沒有立刻接話。他想起了鉉愔第一次展開車體時那種生澀的、連履帶都在抖動的姿態,想起她躲在倉庫角落裡不敢讓別人看見自己展開的樣子。
而XY-06站在這裡,用一台自己焊上去的吊臂去拖拽其他機娘幾十噸重的車體,動作流暢得像在拆自己的舊衣服,仿佛從未意識到這身鎧甲原本不該如此破碎。
「……你裝上去的時候,疼嗎?」鉉愔的語氣已經隱隱帶上了哭腔。
這是和她同樣遭受命運毒手的可憐少女。
只不過,命運給了她一個捨得愛護她的車長。
XY-06的手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慢慢看向那個眼圈通紅的小豹娘。
她笑了一下,笑的很苦澀。
「還好,能承受。」
「我得吃飯,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