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雪的瞳孔狠狠收縮了一下。
黑暗裡,季凡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在問出這句話的同時,懷裡原本溫軟的身子瞬間繃緊。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宋清雪死死盯著季凡,直到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了一絲絲變了調的聲音。
「哥……你在說什麼呀……清雪、清雪聽不懂……」
她當然聽得懂。
那個瓶子。
那個裝著福馬林,為他精心準備的、晶瑩剔透的玻璃容器……
是上一世,她親手為他打造的永恆歸宿。
「還有,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哥哥怎麼會突然說這個呢?」
通常這個單字「哥」出現,就意味著大事不妙。
這是她極度認真或是心虛的表現。
宋清雪試圖扯出一個撒嬌的笑,但這會兒她臉上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那表情比哭喪還難看。
「把人裝進瓶子裡……那是變態殺人狂才幹的事吧?清雪怎麼會……」
「你果然還是知道些什麼的嘛?你……」
「是嗎?」
季凡打斷了她蒼白的話語,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原本搭在她腰間的手忽然順著她的脊椎曲線緩緩向下滑。
最終停在她後腰蝴蝶骨那個極其敏感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唔……!」
宋清雪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季凡胸口的衣料。
「那你抖什麼?」
「我……」
「你在害怕。」
季凡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是怕我知道你腦子裡那些瘋念頭?還是怕我知道,你曾經真的打算動刀子?」
宋清雪的呼吸徹底斷了。
有那麼一瞬間,季凡感覺到她渾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致。
似乎是野獸被逼入絕境,準備殊死一搏的前兆。
她在評估。
評估現在的局勢。
評估如果雙方徹底名牌,她是該跪地求饒,還是……
直接動手,將上一世的劇本,在今晚提前上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季凡卻忽然發出了一聲嘆息。
捏著她下巴的手鬆開了。
轉而覆上她的頭頂。
像擼貓一樣,把她精心打理的長髮揉得一團糟。
「行了,嚇唬你的。」壓迫感驟然消失。
季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平,語氣懶洋洋的。
仿佛剛才那句句致命的質問,真的只是隨口一句夢話。
「最近陪你看的驚悚片太多了,隨口開個玩笑。」
他側過頭,在黑暗中看著她呆滯的側臉,輕笑了一聲。
「看把你嚇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真在床底下藏了一整缸福馬林,就等著哪天把我泡進去呢。」
……
宋清雪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綿綿地癱了下來,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把睡裙背心都浸透了。
她知道季凡在給她台階下。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知道,但他選擇了不捅破。
這種被看穿底牌卻依然被接納的感覺,比任何懲罰都讓她頭皮發麻,卻又從骨子裡泛起顫慄的暖意。
「哥哥……」
宋清雪把臉死死埋進季凡的胸口。
「別不要我……求求你,別不要我……」
「我不會做標本的……這輩子都不會了……只要哥哥不跑,清雪什麼都聽哥哥的……」
季凡聽著她語無倫次的碎碎念,眼神複雜地望著斑駁的天花板。
這哪裡是什麼高段位病嬌女王。
剝開那層張牙舞爪、精於算計的外殼,裡面不過是個被嚇壞了的、精神殘疾的小女孩。
季凡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和自嘲。
"你不是很喜歡記筆記嗎?那我幫你總結一下。"
「你的毛病不是太愛我,而是你壓根不懂什麼叫愛。」
「精神控制、人格否定,最後就是物理控制……你只會這一套。」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種讓人窒息的玩法,對我來說,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宋清雪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紅通通的眼睛裡滿是茫然和無措。
「那……那哥哥想要什麼樣的……」
季凡沉默了幾秒。
「我也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絲兩世為人的疲憊。
「只要你別真把我裝瓶子裡,怎麼都行。」
宋清雪的身子又是一顫。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季凡的衣襟,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那哥哥……哥哥會不會有一天……真的討厭清雪……"
季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在他面前哭得像個花貓似的女孩。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宋清雪,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宋清雪愣住了。
「因為……因為清雪太愛哥哥了……」
「屁。」
季凡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
「是因為你從小就沒被人當人愛過。」
宋清雪的身體猛然一僵。
季凡繼續說:
「你倆那爹宋老三,純純畜生。除了喝酒賭錢家暴還會幹什麼?」
聽到這個名字,懷裡的人明顯瑟縮了一下。
宋老三。
雖說現在人已經不在青城了,但在她心裡,依舊還是那個把家當賭場,把老婆打跑,把所有戾氣發泄在兩個女兒身上的男人。
在她倆的家裡,從來沒有愛這種奢飾品。
只有服從。
「你和清雨從小就在那種爛泥塘里長大,壓根沒人教過你們正常的日子該怎麼過。」
「所以你那豬腦子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復刻你爹那一套,對吧?」
季凡突然話鋒一轉:「他以前是不是經常把你們鎖起來?」
宋清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凡以為她睡著了,才聽到胸口傳來一聲極輕的回答。
「嗯。」
「第一次的時候,是我和清雨十歲的生日。」
「媽媽早上還答應給我們買蛋糕,可中午就和爸爸吵得天翻地覆。然後她就走了。」
「他喝醉了,滿身酒氣地回來,一腳踹開門,問我們媽媽去哪了。」
「我們搖頭說不知道,他就笑了,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特別嚇人。」
「他說,女人都是養不熟的狗,只有鎖起來才不會跑。」
宋清雪的聲音開始顫抖。
季凡感覺到,懷裡的人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從床底拖出一條生了鏽的鐵鏈,就是平時鎖自行車的那種。「
「我和清雨嚇得直哭,他就一巴掌打過來,罵我們是賠錢貨,哭喪。」
「那天好冷啊……家裡的暖氣早就停了。他就把我們倆用鏈子鎖在冰冷的暖氣片上,鐵鏈纏在手腕上,咯得骨頭疼。」
「清雨哭得快沒力氣了,一個勁地喊餓,喊媽媽……」
「我是姐姐嘛,不能比她更脆弱。騙她說媽媽只是去給我們買奶油蛋糕了,一會兒就回來。」
「我們哭了很久,嗓子都哭啞了,屋子裡只有風灌進來的嗚嗚聲。」
宋清雪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
「我就透過窗戶,一直盯著巷子口。看了好久……」
「媽媽回來了,她穿著件紅色的呢大衣,圍著白色的圍巾,很漂亮。」
「但她沒有回家,只是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頭也不回地上了另一輛車。」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突然停住了。所有的情緒都像被抽乾了,只剩下死寂的麻木。
季凡的呼吸也隨之頓住了。
原來如此。
早就知道她們姐妹過得苦,但親耳聽到這些細節,心臟還是像被針扎了一下。
正如——家庭和睦的人看不見單親孩子羨慕的眼神。
在她們的認知里,愛等於鎖死。
離開等於死亡。
如果不把身邊的人用最極端的方式鎖死在身邊,那唯一的結局,註定就是被拋棄。
所以上一世,當自己表現出想要逃離的意圖時,她們的應激反應不是挽留,而是毀滅。
在她們那套已經閉環的恐怖邏輯里……
毀滅,至少意味著永恆的擁有。
「哥哥……」
宋清雪抬起頭,漂亮眼睛裡滿是破碎的紅血絲。
「你會像媽媽一樣嗎?你會覺得我們是累贅,是麻煩,然後就一聲不吭地扔下我們不管嗎?」
「如果你敢跑……」
她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死死攥住季凡的衣襟。
那股熟悉又令人窒息的瘋勁兒,又一次從她眼底深處冒了出來!
「啪。」
季凡抬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個響指。
「哎呀!」
宋清雪捂著額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少在那自我感動兼恐嚇我。」
季凡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我是你媽嗎?還是我是宋老三?」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宋清雪的臉頰。
稍一用力,就把那張精緻絕倫的臉扯成了一個滑稽的形狀。
「聽著,宋清雪。老我季凡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兩件事:一是有人動我的錢,二是有人限制我的自由。」
「你想把我留住,靠鏈子沒用,靠藥也沒用。」
「那……靠什麼?」宋清雪呆呆地問。
「靠腦子。」
季凡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說白了,就是至少別讓我擔驚受怕。」
「你要讓我覺得,待在你身邊比一個人待著強,看見你就高興,而不是像上班打卡一樣看見你就煩。」
他看著宋清雪那雙茫然的眼睛,語氣放緩了一些。
「就像養流浪貓。你見過誰家養貓是用鐵鏈拴著的?」
「以前咱樓下街上有隻野貓,誰靠近就撓誰。」
「後來三樓的劉媽天天給它餵火腿腸,風雨無阻。一個月後,那貓賴在她家門口不走了,隨便擼。這不就是一個道理。」
「懂了嗎?笨蛋。」
宋清雪眨了眨眼。
這個道理她怎麼可能不懂?
甚至,她也曾對著宋清雨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可是,時到今日,打破這句話的還是她。
「那哥哥的意思是,我是……貓嗎?」她喃喃自語。
「目前來看,是只不折不扣的瘋貓。」季凡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而且是那種上一秒還在懷裡打呼嚕,下一秒就毫無徵兆給兩爪子,甚至還盤算著怎麼把主人吃干抹淨的絕世惡貓。」
宋清雪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她像只真正的小貓一樣,試探著,用臉頰在季凡還捏著她的掌心裡輕輕蹭了蹭,動作又軟又乖。
「那……主人會把這隻瘋貓丟掉嗎?」
「看表現。」季凡閉上眼,一副說話說累了的模樣。
「再敢大半夜搞這種恐怖襲擊,直接打包扔出去,自生自滅。」
「不會了……」
說完這話,宋清雪重新鑽回被窩。
這一次,她沒有再做任何越界的動作,只是安靜地蜷縮在季凡身側,兩隻手小心翼翼地牽住季凡的一根手指。
仿佛只要抓住這一小截,就抓住了整個顛沛流離的世界。
「只要能在哥哥身邊……怎麼都行。」她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季凡沒有回應,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
可他心裡卻並不像表面這麼平靜。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陷入沉睡。
偶爾駛過的車燈像流星一樣划過天花板,短暫地照亮他複雜的眼神。
他想起了上一世自己被囚禁的那三年。
那時候的他滿心只有恨和恐懼,從未嘗試過去理解這對姐妹背後的成因。
或許上一世的悲劇,不僅僅是因為她們的瘋,也因為自己的冷。
他一直把她們當成洪水猛獸,當成甩不掉的麻煩。
卻忘了在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這兩個渾身濕透的女孩也是真的走投無路,才敲響了他的門。
「唉……」
季凡在心裡嘆了口氣。
命運這根破紅線,一旦纏上,就再也無從躲避。
哪怕他帶著記憶重生一次,這道題依然是超綱的無解難題。
選擇徹底接納?
怕不是在養虎為患,最後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選擇保持距離?
又怕刺激到她們敏感的神經,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就像是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
手裡唯一的平衡杆,就是自己這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心軟的心。
身旁的抽泣聲漸漸平穩。
就在季凡以為她會繼續控訴母親的狠心,或者父親的殘暴時——
她卻突然抬起頭,用毛骨悚然語氣說道:
「其實哥哥,我那時候就在想,是不是因為我家的門不夠結實?」
「如果我有一個能永遠關住她的房間,有一條誰也剪不斷的鏈子,媽媽……是不是就不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