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清晨，季凡還沒睡著。
他躺在上下鋪的下鋪，手機屏幕扣在胸口，黑暗中睜眼聽了一夜的雪聲。
凌晨三點，胖子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聲。
林夜一邊睡覺一邊磨牙，翟鑫則是打鼾不停。
三種噪音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曲宿舍交響樂。
季凡面無表情地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部紅米手機——這部手機，專門用來聯繫王靜。
屏幕再次點亮。
星光娛樂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靜。
股東信息——宋清雪，宋清雨。
他盯著這兩個名字，瞳孔微縮。
將三個月來的每一個節點像拆炸彈一樣，一根線一根線地捋。
軍訓休息時，林夜瞎彈吉他，藝術學院的女生「恰好」路過，「恰好」掉了文件夾，「恰好」漏了一張名片在草地上。
那時，他覺得自己撿到了救命稻草。
王靜接電話時聲音專業，話術滴水不漏。
合同里的條款更是格外友好：著作權歸他，代理權歸公司，期限只有一年。
哪家剛成立的小公司，會對一個連名字都不敢報的新人如此大方？
心底的警鐘在那一刻其實就已敲響，只是被求生的欲望、被眼前的「機會」掩蓋了過去。
還有那封回覆郵件，晾了他一天，褒貶參半——
指出錄音質量差，演唱技巧不足。
每一條批評都精準地踩在他的心理預期上，既不會傷到他的自尊而放棄，又恰好讓他覺得對方是真懂行的專業人士。
方案一，五萬買斷；方案二，兩千預付，加一成分成。
兩個選項擺在面前，看似是他在選擇，實際上從一開始就只有一條路。
因為宋清雪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他不會選買斷——一個急需證明自己的男人，怎麼可能把自己的作品一次性賣掉？
他一定會選長期合作，一定會選那個看起來「憑本事賺錢」的方案，會以為自己在追求自由。
季凡閉上眼睛。
他以為自己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扇門，拼了命地往外爬。
結果爬到門口才發現門是假的，只是畫在牆上。
而畫這扇門的人，正坐在牆的另一邊端著紅茶，笑眯眯地透過單面玻璃看他表演。
這波操作秀。
吃完紅燒肉，繼續被餵糖醋排骨——他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她發的工資。
憤怒從胃裡往上翻湧，季凡攥緊手機，指關節咯吱作響。
他想把手機砸爛，想立刻衝到宋清雪面前，把合同甩在她臉上，想問她：
你是不是覺得很有意思？
看我跟只倉鼠一樣，在你搭的滾輪里跑，你是不是很開心？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是季凡，他在不見天日的十平米小屋裡活了三年，在兩把柴刀的陰影下笑了三個月。
如果憤怒有用，他上輩子就不會死在那間屋子裡。
季凡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那口氣吐了出來。
腎上腺素的衝動被理智強行壓下。
他重新點亮屏幕，開始看第二遍。
股東信息：宋清雪，宋清雨。
宋清雨。
嶗山觀景台上，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女孩低著頭，聲音發抖地說：「姐姐想假裝報恩，給足溫柔，讓你重新愛上我們。但我受不了你每天小心翼翼。」
季凡回想當時，宋清雨的眼神帶著一絲痛苦、一絲猶豫——她當時說這番話，是在向他示警。
然後她說：「姐姐做的籠子，會讓你發現後再次厭惡我們，我不讓你進鳥籠。」
季凡那時沒聽懂，只覺得是她病嬌情緒上頭。
現在他懂了。
「誰懂啊。」季凡心頭苦澀。
宋清雨知道星光娛樂的事，她是股東之一，不可能不知道。
她在嶗山選擇坦白重生身份，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想在季凡踏進籠子之前攔住他。
但她沒有直說，沒有告訴季凡「星光娛樂是我們的公司」，而是用「我重生了」這個更大的秘密去換取他的信任。
她當時的神情那麼糾結、那麼掙扎，因為她不敢，怕季凡知道真相後連她一起恨。
所以她選了一個折中的方式：先坦白重生，先把自己最大的把柄交出去，先讓季凡覺得「宋清雨站在了我這邊」。
季凡盯著天花板，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宋清雪搭籠子，宋清雨想拆籠子卻不敢動手，只能偷偷把鑰匙藏在自己身上。
姐妹倆的裂痕比他想像的要深。
手機屏幕暗下去，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季凡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做了一個決定：不掀桌。
不是因為他慫，不是因為他原諒了宋清雪，而是因為他還需要這個籠子。
程嵐的一年之約是真的，四十七萬的推廣曲授權費是真的，他口袋裡的現金也是真的。
管它是誰的公司，錢到了他手裡就是他的。
他需要這個平台，需要這個「籠子」來擺脫程嵐的威脅，來對抗楊沐晴的鈔能力，來為自己爭取真正的自由。
「軟飯硬吃，才是王道。」他默念。
季凡閉上眼，這一次他睡著了。
……
到了中午，季凡在食堂吃黃燜雞，收到了王靜的郵件。
郵件的標題很長：《關於〈年少有為〉入選賀歲檔電影推廣曲一事的最新進展及後續安排》。
季凡點開，一目十行地掃完正文。
入選了。
《匆匆那年》劇組已經確認使用《年少有為》作為電影推廣曲之一，授權合同正在走法務流程，預計下月簽署。
詞曲作者分成部分按合同約定的百分之十計算，預估到帳金額為四十七萬三千元。
郵件末尾，王靜附了一句話：
「李先生，恭喜。另外，老闆想請您吃頓飯，當面聊聊後續的創作計劃，時間地點您定。」
季凡放下手裡的筷子，看著屏幕上「老闆」兩個字。
老闆？
宋清雪。
好一招請君入甕。
她以為自己徹底掌控，卻不知，獵人與獵物有時會互換身份。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指尖飛快敲擊，直接打開微信給宋清雪發了一條消息：
【季凡：想請我吃飯的話就明天吧。不過去外面多見外，我想在家吃。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