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點。
季凡背著空無一物的雙肩包，坐地鐵回到了團島的家。
站在熟悉的單元樓下，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窗戶，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每一次回來，都像是在傷口上撒鹽。
他掏出鑰匙，站在了自家的防盜門前。
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站在門口，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很安靜，只有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油煙機的聲音。
她在。
季凡深吸一口氣，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咔噠。」
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混雜著飯菜香和淡淡馨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客廳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只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桌上還放著一瓶新插的百合花。
廚房裡，一個穿著白色毛衣和淺藍色牛仔褲的纖細身影正在忙碌。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的笑容。
「哥哥，你回來啦。」
宋清雪解下腰間的圍裙，快步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想接過他肩上的背包。
季凡側身躲開了。
「不用，裡面沒東西。」他的聲音很平淡。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順勢幫他理了理衣領，「外面冷吧？快進來坐，飯馬上就好了。」
季凡沒說話，換了鞋，徑直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清雨呢？」
「她出去買東西了，一會兒就回來～哥哥先坐吧。」
宋清雪當然看出來季凡心情不好，
她端著一杯熱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做錯事等待訓話的小學生。
「哥哥，怎麼了？在學校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了嗎？」她柔聲問道，眼神里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關心。
季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進胃裡，卻絲毫驅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沒什麼。」他放下杯子，靠在沙發上，目光掃過整個客廳。
「你經常回來打掃嗎？」
「嗯，」她點點頭，笑得有些靦腆，「這裡畢竟是哥哥的家，總不能讓它落了灰。」
「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為哥哥做點事，我很高興。」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透著「我是個懂事聽話的好妹妹」的信號。
如果他還是三個月前那個被她蒙在鼓裡的傻子，此刻恐怕已經感動得一塌糊塗了。
但現在，他只覺得噁心。
季凡沉默了片刻，決定開始他的表演。
「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那部專門聯繫王靜的紅米手機，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這個，你認識嗎？」
宋清雪的目光落在手機上，眼神閃過一絲極快但被他精準捕捉到的波動。
但她掩飾得很好。
她只是疑惑地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他，「這是……哥哥的新手機嗎？挺好看的。」
「是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別人送的，說是可以用來談生意。」
「談生意？」她像是來了興趣，「哥哥開始做兼職啦？是什麼生意呀？」
季凡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寫歌。」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宋清雪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但立刻又恢復了自然。
「寫歌？哇，哥哥好厲害！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寫歌？」她拍著手，滿臉都是崇拜和驚喜，演技好到讓他嘆為觀止。
「隨便寫著玩的。」他靠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前段時間，有個叫星光娛樂的公司，聯繫到我，說看上了我寫的歌，要跟我簽約。」
「星光娛樂？」她歪著頭，努力地思索著，然後搖了搖頭，「沒聽過呢，是新公司嗎？哥哥，你可要小心點，現在騙子很多的。」
「是嗎？」他看著她，笑了，「我也覺得。這家公司挺奇怪的，給的條件好得不像話。簽個一年的獨家代理合同，預付了兩千，還說後續有百分之十的分成。今天還通知我，第一首歌被一部電影看上了，光授權費，我大概能拿到四十多萬。」
他故意把「四十多萬」這幾個字咬得很重。
宋清雪的眼睛瞬間亮了，她激動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抓住了他的胳膊。
「真的嗎？哥哥！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真誠的喜悅和與有榮焉的驕傲，仿佛真的在為他高興。
「是啊，我也挺意外的。」他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胳膊，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不過，我總覺得這事兒有點太順了，順利得……就像是有人早就安排好了一樣。」
他的話音落下，她抓著他胳膊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怎麼會呢，」她笑著說，語氣輕鬆，「肯定是哥哥的才華被發現了呀！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嘛！」
「但願吧。」他收回目光，看向茶几上的手機，「對了，這家公司的老闆還說要請我吃飯，你說，我要不要去見見？」
「當然要去呀！」她毫不猶豫地說道，「這是多好的機會！可以當面跟老闆談談你的想法，說不定公司會給你更多資源呢！」
「可我有點怕。」
「怕什麼？」
「我怕……」他頓了頓，轉過頭，再次直視她的眼睛，「我怕他們老闆，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宋清雪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裂開了。
她抓著他胳膊的手猛地鬆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客廳里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冷到了冰點。
廚房裡，高壓鍋還在「呲呲」地響著，那是他點的紅燒肉。
「哥哥……」她的聲音有些發乾，臉色也白了幾分，「你……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聽不懂。」
「聽不懂？」他笑了，笑聲里充滿了嘲諷，「騙我好玩嗎？我的好姐姐。把我當猴耍，看著我在你搭的籠子裡拼命往上爬，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星光娛樂，王靜，李先生……這齣戲，你排練了多久？累不累啊？」
「你……都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身體甚至在微微發抖。
她沒有再狡辯，只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慌失措。
「我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全知道了。」他一步步逼近她，直到她後背抵在沙發靠背上，退無可退。
「我只問你一句話。」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道：
「宋清雪，你是不是覺得，我季凡……就這麼好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