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槍管壓在腦門上。
那種透過頭皮直達骨髓的寒意,讓雷豹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寒顫。
他玩了一輩子土藥槍。
太清楚這把現役軍用步槍是什麼分量。
7.62毫米的步槍彈,近距離打在腦袋上,能把整個天靈蓋掀飛。
連搶救的機會都不會有。
冷汗順著雷豹的額頭唰地淌下來。
流進眼睛裡,又酸又澀,他愣是沒敢眨眼。
手裡那兩個原本盤得咔咔響的核桃,不知啥時候已經掉在了地上,滾進爛泥里。
雷豹僵硬地舉起雙手,手心向外。
「兄弟,別衝動。」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剛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掌柜派頭,碎了一地。
這聲音不大,但帶著明顯的顫音。
「槍走火,可不是鬧著玩的。」
「是嗎。」
裴野握著槍。
手指穩穩搭在扳機上,沒有一絲哆嗦。
他看著雷豹那張布滿刀疤的臉,神色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塊案板上的死肉。
「我這槍,向來指哪打哪。不存在走火。」
旁邊的幾個漢子這才反應過來。
有個愣頭青拿著土銃就要往前沖,槍管哆哆嗦嗦地指著裴野。
「你他媽放開豹哥!我弄死你!」
「閉嘴!把燒火棍放下!」
雷豹嚇得一哆嗦,扯著嗓子大吼。
聲音都喊劈了。
這幫蠢貨,平時嚇唬嚇唬老實人還行。
眼前這小子那雙死人一樣的眼睛,一看就是見過血、手裡有人命的主。
真要把他惹毛了,自己今天得交代在這個破豬血槽旁邊。
幾個漢子被雷豹一吼,嚇得趕緊把土銃垂下。
互相看著,不知所措。
躲在後頭的老鼠哥,更是早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陰影里縮。
生怕裴野一槍崩了他。
雷豹看手下退了。
長出了一口氣。
他變臉比翻書還快,臉上的橫肉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兄弟,誤會。」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頂在腦門上的槍管。
「大水沖了龍王廟。手底下人沒長眼,得罪了真神。」
雷豹的語速很快,生怕裴野手指一抖。
「咱們黑市打開門做買賣,求的是財,不是命。您這把……這把硬傢伙,兄弟我服了。」
雷豹是個聰明人。
在這鎮上混黑市,靠的不是好勇鬥狠,是能屈能伸。
真神面前裝大爺,那是嫌命長。
裴野端著槍。
看了他三秒。
這三秒,雷豹覺得比一輩子還長。
後背的汗把棉襖都浸透了,被冷風一吹,透心涼。
裴野沒想在這個小鎮上鬧出人命。
這地方不像野狼谷。
屠宰場裡全是人,一旦開槍,公安馬上就會把這裡封鎖。
他還要靠這片林子過安生日子,沒必要因為幾句口角背上通緝令。
更何況,這個雷豹看起來是個能把持住黑市秩序的地頭蛇。
多個朋友,比多個死人有用。
裴野的手腕微微往下壓。
槍口離開了雷豹的腦門。
雷豹腿一軟,差點沒站住,趕緊用手扶了一下旁邊的水泥台子。
「我剛才說了,我是來做買賣的。」
裴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幽暗的巷子裡,穿透力極強。
「不來砸場子。只要價格公道。」
雷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
「懂,懂,兄弟講究。」
他轉頭衝著癱在地上的老鼠哥吼了一嗓子。
「還不滾過來!把兄弟的貨看好了!」
老鼠哥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褲腿上全沾著泥,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把剛才掉在油布上的小皮口袋撿起來,雙手捧著遞給雷豹。
雷豹接過小皮口袋,打開看了一眼。
十幾顆沙金豆子。
這成色,在黑市里確實不好出手,雜質多,熔煉麻煩。
但現在,就算這是幾塊破石頭,他也得按純金的價給收了。
命比錢值錢。
「兄弟,這貨我雷豹全包了。」
雷豹沒敢再用秤稱。
他估摸了一下重量,直接把手伸進軍大衣的內兜里。
從裡面掏出一沓捆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這不到三兩的沙金。我按最高價,十二塊一克收。」
這價格,比銀行的掛牌價還要高兩塊。
雷豹顯然是把這當成買命錢在付。
他點出四十張大團結,四百塊錢。
雙手遞給裴野。
「四百塊,兄弟你點點。就當交個朋友,以後在鎮上,有啥事你言語一聲。」
裴野看了雷豹一眼。
沒推辭。
直接把那四百塊錢接過來。
用大拇指撥了一下邊緣,確認沒有假鈔,直接塞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有了這筆錢,加上供銷社換的那一百,他現在手裡有五百多塊巨款。
在這個豬肉才七八毛一斤的1981年,這筆錢能在鎮上橫著走。
「錢貨兩清。」
裴野說著。
左手拿著槍。
右手從兜里掏出一塊破抹布。
當著雷豹的面,把槍管上的水汽擦乾。
那隨意的動作,就像是吃完飯擦嘴一樣。
擦完槍。
他重新拿出那塊厚油布。
動作熟練地把槍包裹起來。一圈一圈纏死。
「咔嚓」一聲退了子彈。
這聲音又讓雷豹的心臟跟著跳了一下。
油布包好,重新塞進那個髒兮兮的破麻袋底層。
用草繩簡單扎住袋口。
裴野把麻袋甩在肩膀上。
「以後。」
裴野扛著麻袋,看著雷豹。
「我來黑市買賣山貨。不想再遇到今天這種事。」
聲音不大,警告的意味很濃。
雷豹拍著胸脯保證。
「兄弟放心!以後在這屠宰場,沒人敢收你一分錢的保護費。誰敢炸刺,我雷豹第一個廢了他!」
裴野點了點頭。
沒再多說半句廢話。
轉身,邁開長腿,踩著地上的髒雪和爛泥。
朝著屠宰場的牆洞出口走去。
背影挺拔。
沒有絲毫慌亂。
雷豹和他的幾個手下站在原地,直到裴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牆洞外,才重重地鬆了口氣。
「豹、豹哥……」老鼠哥湊過來,聲音還有點抖,「就這麼讓他走了?咱們黑市的臉面……」
「啪!」
雷豹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大耳刮子。
直接把老鼠哥扇得轉了半圈,嘴角流出血來。
「臉面?你他媽差點把老子的命都搭進去!」
雷豹壓低聲音怒罵。
「那把槍,那他媽是現役的五六半,帶鏡子的!你以為是獵戶手裡的老土槍?這人手底下的功夫和眼神,弄死我們幾個跟殺雞一樣!」
「以後看見他,都給老子繞著走!」
屠宰場外頭。
風還在刮。
裴野走出黑市的範圍,才長長吐出一口夾著白霧的濁氣。
這是他重生後,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的第一筆大資本。
不僅全身而退。
還順手在這魚龍混雜的黑市,震懾住了一個有實力的地頭蛇。
多條朋友多條財路,以後再打到好東西,不怕沒地方銷贓了。
裴野緊了緊單薄的棉襖。
哪怕衣服裡頭冒著寒氣,他心裡卻是熱乎的。
把裝滿布匹和白面的大麻袋背好。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
迎著大風雪,大步朝著白山屯的土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