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黃光在雪地上掃過。
裴野收起五六半,快步走到離得最近的那隻猞猁屍體旁。
他蹲下身。
左手抓住猞猁脖子上的皮毛,用力提了提。
分量很足。
借著光,他仔細檢查了一下皮毛的成色。
這群畜生雖然餓瘋了,但正是因為在深山老林里熬過了一個最冷的冬天。
為了禦寒,它們身上長出了一層厚密、柔軟的底絨。
外層的針毛粗長,帶著灰褐色的斑點。
內層的絨毛卻像棉花一樣軟和。
撥開毛髮,底下的皮板子結實緊密,沒有生病掉毛的痕跡。
「好東西。」
裴野低聲說了一句。
在八十年代,這叫「冬板」。
是皮毛商人眼裡最值錢的硬通貨。
比開春後脫毛的「春板」價格要翻上一倍。
他沒有耽擱。
死去的野獸,體溫一旦徹底降下來,屍僵發硬。
皮肉粘連,再想剝出一張完整的皮子就難了。
必須趁熱。
裴野把手電筒咬在嘴裡。
從後腰拔出一把短小鋒利的剝皮小刀。
這刀是他前兩天在供銷社順手買的。
刀刃在雪地里蹭了兩下。
他一腳踩住猞猁的後腿。
刀尖從猞猁的下巴處刺入,順著喉管往下劃。
「哧——」
刀刃切開皮下脂肪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晰。
手腕一翻。
刀鋒順著腹部的中線,一路滑到尾根。
接著是四肢。
裴野的手法快得出奇。
前世在西伯利亞,他剝過的野狼和棕熊不計其數。
這門手藝早就刻進了肌肉里。
左手揪住皮角,右手持刀在皮肉相連的地方輕輕一刮。
用力一撕。
「刺啦」一聲。
一張完整的猞猁皮,像脫衣服一樣被剝了下來。
連四個爪子上的皮套都完好無損。
皮子內側帶著一層薄薄的白油和血絲。
冒著熱氣。
裴野把皮子翻過來,毛朝外。
隨手團成一團,扔在旁邊的乾淨雪地上。
十分鐘不到。
一隻猞猁處理完畢。
大黃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一地冒著熱氣的紅肉。
它餓了。
剛才的廝殺消耗了它太多體力。
裴野看了一眼地上的猞猁肉。
這玩意兒發酸,肉質柴。
而且野生貓科動物身上全是寄生蟲,人吃了容易得病。
但狗吃沒事。
裴野用刀在大腿上割下最肥厚的兩塊活肉。
直接扔給大黃。
「吃吧,犒勞你的。」
大黃搖著尾巴撲上去。
狼吞虎咽地撕咬起來。
裴野繼續幹活。
八隻猞猁。
除了有兩隻被步槍大口徑子彈直接打穿了腹部,皮子破損比較嚴重外。
剩下的六隻,全被剝出了完美的整皮。
尤其是那隻猞猁王。
那張皮子展開來,足有一米多長。
毛色深邃,帶著一種霸道的野性美。
剝完最後一張皮。
裴野站起身。
滿手是血,舊棉褲上也濺了不少血點子。
他走到旁邊的紅松樹下,用乾淨的雪把手搓洗乾淨。
血水混著冰雪,把手凍得通紅髮僵。
他毫不在意。
把手在衣服上蹭干。
看著一地的猞猁屍體。
裴野沒管,全丟在林子裡。
大雪一蓋,明晚就會有餓狼來收屍,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他找了幾根乾枯的粗樹枝。
用隨身帶的麻繩。
快速綁成了一個簡易的「人」字形爬犁。
把那八張帶血的猞猁皮,一層層疊在爬犁上。
這堆皮子分量不輕。
帶著皮下沒刮乾淨的油脂,至少有幾十斤重。
綁緊。
裴野拉起爬犁前頭的繩套。
挎在肩膀上。
「大黃,回了。」
他拍了拍吃飽喝足、正舔著爪子上血跡的大黃。
一人一狗。
拖著這堆價值連城的皮草。
踩著深雪,原路返回。
走出老黑林子的時候。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風雪漸漸停了。
清晨的空氣冷得像冰塊,吸進肺里一陣刺痛。
白山屯的村口。
那棵老柳樹下面。
站著一群人。
黑壓壓的一片,都在跺著腳、哈著白氣。
老村長王建國裹著軍大衣,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
趙大虎端著獵槍,眼窩深陷,顯然是一夜沒睡。
二柱子的媳婦也在人群里,眼睛哭得紅腫。
全村大半的男人都沒睡,守在村口。
「一晚上了,連聲槍響都沒聽見啊。」
李二狗縮著脖子,嘀咕了一句。
「這裴老二,不會是折在林子裡了吧?」
「瞎說啥!他那槍法,還有那條猛狗……」有人反駁,但底氣不足。
那群猞猁的兇悍他們可是親眼見過的。
一個人進夜林子,九死一生。
就在大夥心裡打鼓的時候。
「汪!」
大黃的一聲叫喚,穿透了清晨的薄霧。
所有人猛地抬頭。
村外那條被大雪覆蓋的土路上。
一個挺拔的身影,慢慢從白霧中走了出來。
裴野。
身上那件打補丁的獵裝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背上背著那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步伐沉穩,沒有一絲受傷的踉蹌。
在他的身後。
拖著一個簡易的樹枝爬犁。
爬犁上,高高堆起一疊灰褐色的毛皮。
在初升太陽的微光下。
那些皮毛泛著令人眼熱的光澤。
「回來了!裴二哥回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狂喜。
人群瞬間沸騰了。
趙大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王建國老村長激動得拐杖都在抖。
「好小子!命真硬!」
村民們呼啦一下全涌了上去。
圍在爬犁旁邊。
看著那八張完整的猞猁皮,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爺,全給端了?」
「一點傷都沒有?」
「這是神仙下凡啊!」
二柱子的媳婦撲通一聲給裴野跪下了。
「裴兄弟,謝謝你給二柱子報了仇!謝謝你啊!」
裴野趕緊伸手把她拉起來。
「順手的事。別來這套。」
村民們看向裴野的眼神。
徹底變了。
昨天看他買大件,是羨慕和敬畏。
今天看他單槍匹馬殺穿整個猞猁群。
那是徹頭徹尾的仰望。
在這個隨時面臨野獸威脅的偏遠山村。
裴野,成了他們心裡真正的「保護神」。
只要有他在,這白山屯的天就塌不下來。
裴野沒在村口多待。
拖著爬犁,在一群村民簇擁下,回了自家院子。
謝絕了幾個想進院子看熱鬧的後生。
關上院門。
「嘎吱。」
世界清靜了。
沈念秋紅著眼睛從屋裡跑出來。
看見裴野安然無恙,只是身上沾了點血,這才鬆了一口氣。
趕緊去灶間燒熱水給他洗漱。
裴野把爬犁上的皮子卸下來。
在院子裡找了塊乾淨的空地。
這些生皮子不能就這麼放著,必須儘快處理,不然會發臭腐爛。
他從灶坑裡扒出大半盆草木灰。
把猞猁皮一張張鋪平在木板上。
抓起一把草木灰,均勻地撒在皮板子內側。
這叫「灰硝法」。
是最原始也最管用的處理生皮的方法。
草木灰里的鹼性物質,能快速吸收皮下殘留的脂肪和水分。
同時還能殺菌防腐。
裴野挽起袖子。
雙手用力地在皮板子上揉搓。
讓草木灰和殘留的脂肪混合成一個個灰黑色的泥團,然後再刮掉。
一張皮子揉完。
原本濕乎乎的皮板子變得乾爽了一些。
他把皮子翻過來。
摸了摸那層厚實柔軟的底絨。
手指滑過順滑的針毛。
手感極佳。
這要是放在前世,這樣一張頂級的純野生猞猁皮,能賣出天價。
裴野在心裡盤算開了。
鎮上的供銷社,霍建明那個主任雖然有錢有權。
但他畢竟只是個公社幹部。
一口氣吃下八張極品猞猁皮,還要給出高價。
他根本沒那個權限,也沒有那個膽子。
這批貨,價值太大了。
必須去縣城。
找那些專門做皮草生意的老倒爺,或者財大氣粗的國營收購站。
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把最後一張皮子揉完灰。
裴野把它們掛在陰涼通風的屋檐下晾著。
洗乾淨手。
看著一院子的戰利品。
他笑了笑。
又該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