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掛在屋檐下的八張猞猁皮,經過風乾和草木灰的硝制。
皮板子已經完全乾透。
堅韌卻不發硬,摸上去帶著點粗糙的顆粒感。
正面的灰褐色絨毛在太陽底下,泛著高級的油光。
裴野把皮子捲起來。
找了一大塊厚實的防水油布。
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得嚴嚴實實,用麻繩打了個死結。
這一大包東西,看著不起眼,裡面卻裝滿了大團結的影子。
跟沈念秋打了個招呼。
裴野沒帶大黃,一個人背著包,走到了公社長途車站。
坐上了那輛冒著黑煙、晃晃悠悠的綠皮客車。
三個小時後。
縣城客車站。
裴野下了車。
他沒去供銷社,也沒去國營百貨。
直接順著主街,拐進了縣城東邊一條比較偏僻的巷子。
這條巷子叫「皮條胡同」。
是縣城裡專門做皮草、山貨生意的集散地。
空氣里常年瀰漫著一股生皮子和硝酸的混合味道。
熏得人直皺眉頭。
裴野走到胡同最裡頭。
停在一家占了兩間大門面的鋪子前。
門頭上掛著個黑底金字的木招牌:「馬記皮行」。
這是縣城最大的一家私人皮草行。
能在這個年代開這麼大鋪子的。
絕對不是一般人。
老闆馬老三,早年間是跑單幫的,走南闖北,去過老毛子那邊倒騰皮毛。
手裡攥著錢,也養著一批不要命的夥計。
在縣城裡是響噹噹的一霸。
裴野推開厚重的棉門帘。
「嘎吱。」
鋪子裡光線昏暗,只有櫃檯上方吊著個瓦數不高的昏黃燈泡。
四周的牆上掛滿了各種皮子。
狐狸、紫貂、水獺。
一股濃烈的皮革味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
坐著個四十來歲、穿著絲綢對襟棉襖的男人。
手裡捧著個紫砂茶壺,正眯著眼睛聽收音機里的二人轉。
這人就是馬老三。
麵皮白淨,但一雙眼睛透著精光,像狐狸。
鋪子角落裡,還蹲著三個正在整理皮子的夥計。
大冷天的,都穿著敞著懷的坎肩。
胳膊上全是腱子肉,滿臉橫肉。
聽到動靜。
馬老三抬起眼皮,掃了裴野一眼。
看著他那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獵裝,還有肩上那個髒兮兮的油布包。
馬老三撇了撇嘴。
他以為又是哪個鄉下來的窮獵戶,拿了幾張破兔子皮來換口糧。
「收皮子的在後院。零散貨走後門。」
馬老三連屁股都沒挪,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
裴野沒搭理他。
徑直走到高高的實木櫃檯前。
左手一松。
「砰」的一聲悶響。
幾十斤重的油布包砸在櫃檯上,震得上面的紫砂茶壺都跳了一下。
馬老三眉頭一皺。
剛要發火。
裴野沒廢話,單手扯開死結。
一把掀開了防水油布。
八張頂級「冬板」猞猁皮,瞬間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
厚實的底絨。
粗長的針毛。
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股子野生凶獸的毛皮質感,依然讓人挪不開眼。
最上面那張猞猁王的皮,更是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品。
馬老三的眼睛直了。
他手裡的紫砂壺差點沒拿穩,茶水灑在絲綢棉襖上都沒察覺。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
過手的皮子沒有上萬也有八千。
這種品相的純野生猞猁皮,還是大雪天裡打下來的「冬板」。
哪怕是送到省城的友誼商店,也是壓箱底的高級貨。
那些跟蘇聯人做生意的倒爺,最喜歡這種皮子。
但馬老三是個老江湖。
心裡的貪婪翻江倒海,臉上卻迅速恢復了平靜。
甚至還故意裝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他站起身。
伸出一根指頭,在那張猞猁王皮的肚子上撥弄了兩下。
「皮子是好皮子。」
馬老三拉長了聲音,搖了搖頭。
「可惜啊,這槍眼打得太大了。你看這洞,明顯是步槍子彈貫穿的,把腹部的絨毛都給燒焦了一塊。」
他指著裴野那一槍打出的傷口,故意誇大瑕疵。
「咱們這行,最講究個『全』字。皮板破了相,這就是殘次品。」
馬老三端起茶壺,抿了一口。
「小兄弟。看你大雪天從山裡跑出來也不容易。這樣吧。」
他豎起三根手指。
「這八張皮子,我吃點虧。一共三百塊錢。你拿錢走人。」
三百塊。
買八張極品野生猞猁冬板皮?
這連個零頭都不夠!
去省城,一張皮子至少能賣上百塊大團結!
馬老三這是看裴野穿得土氣,想趁火打劫。
裴野冷眼看著他。
嘴角扯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沒去把皮子包起來。
反而雙手環抱在胸前。
「馬老闆。你這眼睛要是留著沒用,不如捐了吧。」
裴野的聲音不大。
但在這安靜的鋪子裡,像是一顆炸雷。
角落裡那三個滿臉橫肉的夥計聽見了。
「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扔下手裡的活,捏著拳頭就朝櫃檯這邊走過來。
眼神兇狠,擺明了是想用強。
馬老三也沒阻攔,只是冷笑一聲。
「小兄弟,口氣挺沖啊。」
他放下茶壺。
「在縣城皮條胡同,還沒人敢跟我馬老三這麼說話。今天這貨,你三百塊賣也得賣,不賣,也得留下。」
三個夥計已經圍了上來。
把裴野的退路堵死。
面對這種陣仗。
裴野連頭都沒回。
他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右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
摸向後腰。
「唰」的一聲。
那把平時用來劈柴、剝皮的短柄柴刀,瞬間出鞘。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裴野手腕猛地一翻。
「篤!」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把厚重的柴刀,刀刃朝下。
硬生生剁進了馬老三面前那張厚實的百年老榆木櫃檯里。
入木三分。
刀背還在空氣中發出「嗡嗡」的高頻震顫聲。
距離馬老三那隻放在櫃檯上的手。
不到兩公分。
馬老三嚇得整個人往後一彈,後腰撞在身後的貨架上。
臉色瞬間煞白。
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那三個夥計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了,腳步猛地停下,不敢再往前邁一步。
這刀要是剁在人身上。
骨頭都能劈成兩半。
裴野沒去看那把刀。
他慢條斯理地。
把獵裝短襖的右邊袖子。
往上卷了兩折。
露出了粗壯有力的小臂。
還有手腕內側和虎口處。
那幾個異常厚實、顏色發暗的老繭。
那是常年臥姿據槍、手指扣動扳機和掌心抵在槍托上。
經過幾萬次、幾十萬次機械摩擦,才生生長出來的特殊老繭。
跟農民握鋤頭、鐵匠掄大錘的繭子。
完全不一樣。
馬老三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裴野的手腕上。
他早年在東北邊境當過幾年倒爺。
見識過老毛子那邊的邊防軍,也見過那些刀口舔血的僱傭兵。
當他看到裴野虎口和食指關節處的那種特殊老繭時。
馬老三臉上的囂張。
瞬間凝固了。
瞳孔劇烈收縮。
那是端軍用步槍,真正見過血的人,才能磨出來的繭子!
這絕對不是什麼山里打兔子的土包子獵戶。
馬老三的心跳像擂鼓一樣。
他是個聰明人。
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眼毒和能屈能伸。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眼神像死水一樣平靜。
刀剁在眼前,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這種殺氣,裝是裝不出來的。
真要是惹急了,自己這幾個夥計上去也是白給。
馬老三的臉。
像川劇變臉一樣。
瞬間從剛才的陰狠,切換成了一副熱情洋溢的笑臉。
「去去去!幹什麼呢你們幾個!」
馬老三轉頭衝著那三個夥計大吼。
「沒點眼力見的東西!去後院把那幾張紫貂皮理了!別在這礙眼!」
三個夥計一頭霧水。
但老闆發話了,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後院。
鋪子裡只剩下兩人。
馬老三趕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
拿出一塊乾淨的手帕。
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然後,客客氣氣地沖裴野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兄弟。剛才哥哥有眼不識泰山,跟您開了個玩笑。」
他伸手抓住那把插在櫃檯上的柴刀刀柄,想拔出來。
使了吃奶的勁。
刀紋絲不動。
這就更讓他心驚肉跳了。
裴野伸手。
輕描淡寫地一拔。
柴刀順暢地離開木頭,在手裡轉了個花刀,插回後腰。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請,裡屋請。」
馬老三彎著腰。
「外面風大。咱們進屋喝口熱茶,慢慢談價。」
裴野沒拒絕。
拎起櫃檯上的油布包。
跟著馬老三走進了鋪子後面的內室。
裡屋暖和得多。
生著一個帶煙囪的鐵皮爐子。
馬老三拿出一個乾淨的紫砂杯。
親自從一個鐵皮罐子裡捏了一撮上好的高碎茶葉。
用滾水沖泡。
雙手遞到裴野面前。
馬老三搓著手。
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兄弟是哪條道上的?身手這麼硬。」
他看著裴野,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
「這批皮子,哥哥不瞎說。我按出口蘇聯的最高價,給您收了。」
「能不能交個底。」
「以後,還有沒有這種硬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