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茶的白霧在兩人中間裊裊升起。
裴野端起那個小巧的紫砂杯。
放在嘴邊,輕輕吹散了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
高碎的濃香裡帶著點茉莉花的清甜。
但裴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放下茶杯。
「馬老闆。」
裴野沒接他打聽背景的話茬。
在這行當里,保持神秘感,比亮出底牌更有威懾力。
「道上的規矩,不問來路。咱們先談這八張皮子的錢。」
馬老三碰了個軟釘子,也不覺得尷尬。
趕緊笑著點頭稱是。
「對對對,規矩我懂。」
他轉身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一把有些年頭的紅木算盤。
撥弄得噼里啪啦響。
「兄弟。」
馬老三看著裴野,眼神里全是生意人的精明,但這次沒敢再壓價。
「這八張猞猁皮,尤其是那張頭獸的皮子,確實是難得的極品冬板。」
「我剛才說了,按出口老毛子的價收。普通那七張,一張我給一百八十塊。」
「那張頭獸皮。面積大,成色絕。」
他咬了咬牙,拍板道:「我出三百四十塊!湊個整,一共一千六百塊現大洋!」
這個價格。
在八十年代初,絕對算得上是天價了。
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三十多塊錢。
這一千六百塊,足夠讓一個窮山溝里的漢子,瞬間變成讓全縣人眼紅的富戶。
裴野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這價,公道。
不僅沒讓他吃虧,馬老三甚至為了結交他,還主動讓出了一部分利潤。
「行。」
裴野點了點頭。
馬老三鬆了口氣。
趕緊拉開身後的保險柜。
從中拿出十六沓大團結,每沓一百塊。
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
「兄弟你點點。」
裴野沒細數,這種跑單幫的老江湖,不敢在錢數上動手腳。
他把錢全部塞進貼身的內兜里。
馬老三親自給他續上茶水。
「那什麼……兄弟。這深山裡的好東西多。開春了,這山裡的林蛙可是好東西,那林蛙油(雪蛤)在南方能賣上天價。」
他搓著手,滿臉期待。
「以後再有這硬貨,能不能還送到老哥我這來?價格絕對讓你滿意。」
裴野站起身。
這才是馬老三真正的目的。
在這資源匱乏的年代,能掌握一條穩定、高質量的山貨貨源。
對於一個皮貨商來說,比金山銀山還重要。
「好。」
裴野淡淡回了一句。
「開春後,第一批林蛙油,我送你這來。」
馬老三一聽,高興得差點拍大腿。
親自把裴野送到大門口。
掀開厚重的棉門帘。
「慢走啊兄弟!以後有麻煩言語一聲!」
出了馬記皮行。
縣城裡的冷風一吹,裴野覺得渾身舒暢。
兜里揣著一千六百塊錢。
加上之前賣人參剩的錢,他現在的身家,已經超過了五千塊。
這在這個年代。
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巨款。
裴野沒急著去車站。
他轉道去了縣城最大的供銷社大樓。
這回,他沒去後院找關係。
錢是壯膽的藥。
他直接走進了寬敞的一樓大廳。
「同志,給我稱五斤大白兔奶糖,要鐵盒裝的。」
「紅糖來十斤。麥乳精拿兩罐最大的。」
售貨員看著這個穿著破爛的漢子,眼睛都直了。
裴野掏出大團結和工業券。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又去了二樓布匹櫃檯。
給沈念秋扯了三塊最時髦的的確良料子。
給小婉買了一雙嶄新的紅色小皮鞋。
還給自己買了兩套成衣,總不能天天穿著帶補丁的獵裝見人。
在三樓的家電區。
裴野停下了腳步。
他看中了一台擺在最顯眼位置的紅燈牌電晶體收音機。
帶兩根天線,木紋外殼,這玩意兒在村里,絕對是稀罕物。
「這收音機,包起來。」
又是大包小裹。
裴野花了兩塊錢,雇了個腳踏三輪車,把自己和一堆東西拉到了長途車站。
趕上了下午最後一趟回公社的客車。
回到白山屯的時候。
天已經徹底黑了。
大黃在院子裡聽到腳步聲,歡快地叫著迎了出來。
沈念秋打開門。
看著裴野手裡那些比過年還豐盛的物資。
尤其是那台紅燈牌收音機和那雙紅色小皮鞋。
眼圈又紅了。
「你咋又亂花錢……」
沈念秋一邊幫著拿東西,一邊小聲埋怨。
但嘴角那抹壓不住的笑意,出賣了她心裡的高興。
裴野把東西放下。
拉著她走到燒得熱乎乎的土炕邊坐下。
「以後,咱家不缺這幾個錢。」
他看著屋頂那根被煙燻得發黑、已經開始彎曲的房梁。
泥牆上還有幾道手指寬的裂縫,寒風正順著裂縫往裡灌。
「這破房子,沒法住人了。」
裴野拍了拍桌子。
「明天,我就去找張泥瓦匠。」
第二天。
白山屯炸開了鍋。
因為那個一向摳搜的張泥瓦匠,居然帶著他那四個徒弟,大清早就進了裴野家的院子。
「老張頭,你咋去那二流子家了?他給得起你工錢嗎?」
村口的李二狗端著個破飯碗,扯著嗓子喊。
張泥瓦匠白了他一眼。
從兜里掏出三張嶄新的大團結,拍得啪啪響。
「人家裴兄弟昨天直接結清了工錢!還包我們中午一頓肉菜!」
「這活兒,我老張接得硬氣!」
不僅是張泥瓦匠。
紅磚、青瓦、水泥。
一車車地從鎮上拉進村里。
全堆在裴家那個破院子外面。
動靜太大了。
整個白山屯的人都沒心思貓冬了。
全圍在裴家院子外面看熱鬧。
看著那座搖搖欲墜的泥草房,被推倒了一半。
工人們熱火朝天地砌起了紅磚牆。
換上了亮堂堂的寬大玻璃窗。
屋頂鋪上了結實的青瓦,不用再擔心下雨漏水。
更讓村民們眼紅的。
是裴家屋檐下,掛著整整半扇新鮮的豬肉。
每天中午。
沈念秋都會在院子裡支起一口大鐵鍋。
用大塊的肥豬肉,燉上一鍋香噴噴的白菜粉條,招待幹活的工人。
肉香味飄散在整個村子上空。
饞得那些隔壁鄰居直咽唾沫,家裡的棒子麵粥再也喝不下去了。
「這裴老二,這是發了什麼橫財啊……」
「你看人家那紅磚房,比大隊部還氣派!」
「以前都笑話人家窮,現在倒好,人家成咱們屯子首富了!」
劉寡婦站在籬笆外,酸溜溜地說。
「誰知道那錢怎麼來的,指不定哪天就得被公家收走。」
旁邊的人立刻反駁她。
「拉倒吧你。人家裴野現在是公社蓋了章的編外護林員,手裡有響器。進山打一頭野豬就幾百塊,你眼紅啥!」
「就是,以後進山還得指望人家裴兄弟照應呢。」
短短几天時間。
裴家這座嶄新的紅磚大瓦房,就在白山屯拔地而起。
新房修好的這天晚上。
屋裡亮堂堂的,再也不是以前那個黑咕隆咚的破老鼠洞。
新盤的火炕燒得滾熱,坐在上面直冒汗。
玻璃窗把外面的寒風擋得死死的。
堂屋裡。
那台牡丹牌縫紉機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放著那台紅燈牌收音機。
收音機的天線拉得長長的。
喇叭里。
正放著滋啦作響、卻無比溫柔的鄧麗君歌曲。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在1981年的大山深處,這歌聲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天籟。
沈念秋穿著一件新做的碎花棉布襖子。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坐在嶄新的炕桌前。
手裡拿著一支鋼筆。
面前攤開著一個用舊報紙裝訂的記帳本。
小婉穿著新皮鞋,在地上開心地轉著圈。
裴野靠在被垛上,半眯著眼睛聽著收音機。
沈念秋一筆一筆地。
把這幾天蓋房子、買東西的開銷,認真地記在帳本上。
鋼筆尖在紙上划過。
她算著算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動作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