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秋手裡的鋼筆停在泛黃的帳本上。
筆尖的藍黑墨水洇出一小團印子。
她看著最後一頁統計出來的數字,眼睛一眨不眨。
扣掉蓋房子、買大件和每天大魚大肉的開銷。
家裡那塊新墊的青磚底下。
還壓著整整四千八百多塊錢。
這是一筆在八十年代初,足以讓任何一個農村家庭幾輩子吃喝不愁的橫財。
她轉過頭。
目光越過新盤的土炕。
落在那個坐在板凳上的男人身上。
裴野正低著頭。
手裡拿著一塊沾了機油的破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那把短柄獵刀。
刀刃在煤油燈的暖光下,泛著讓人踏實的冷光。
收音機里的歌聲已經停了,只剩下輕微的電流底噪。
炕頭那邊。
小婉早就玩累了。
穿著新皮鞋跑了一天,此刻四仰八叉地躺在嶄新的碎花棉被裡。
小臉紅撲撲的,嘴角掛著笑,睡得又沉又香。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凍得縮成一團,半夜還餓得直哼哼。
沈念秋合上帳本。
把它小心地塞進炕席底下的夾層。
她趿拉著鞋,下了地。
腳步放得很輕。
沒有發出聲音。
她走到裴野身後。
看著他那寬闊、結實的後背。
那件新棉襖被他撐得滿滿當當的。
就是這個背影,在這短短的半個多月里。
擋住了村霸的欺辱。
擋住了大雪封山的饑寒。
也擋住了外頭那些算計和流言蜚語。
沈念秋咬了下嘴唇。
緩緩抬起雙手。
從後面,環住了裴野的肩膀。
臉頰輕輕貼在那件帶著點布料漿洗味道的短襖後背上。
裴野擦刀的手頓住了。
獵刀「當」地一聲磕在桌面上。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
常年的戰備狀態,讓他對背後的觸碰有一種本能的排斥。
但在聞到那股熟悉的、帶著劣質雪花膏香味的氣息時。
他繃緊的肌肉,一點點放鬆了下來。
「咋了?」裴野沒回頭,聲音有些發沉。
沈念秋沒說話。
只是抱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溫熱的液體,隔著棉襖的布料,滲進了裴野的後背。
「裴野……」
沈念秋的聲音哽咽著,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我這幾天,感覺像是在做夢。」
她把臉死死埋在他的背上。
生怕一睜眼,這夢就醒了。
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沒有一點希望的破草房裡。
又要面對馬大牙那種畜生的逼迫。
「你以前……三天兩頭不著家。」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手指抓緊了他的衣服。
「我每天晚上摟著小婉,聽著外頭的風聲。」
「就怕哪天,公社的人來告訴我,你凍死在哪個雪溝子裡了。」
「又怕那些混子翻牆進來……我枕頭底下那把剪刀,刀尖都快攥生鏽了。」
裴野沒動。
任由她發泄著心裡積壓了多年的恐懼和委屈。
前世,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讓一個如花似玉的城裡姑娘,在這個窮鄉僻壤受盡了白眼和擔驚受怕。
「可是現在……」
沈念秋吸了下鼻子,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和依戀。
「現在,我每天晚上睡在這燒得滾熱的新炕上。」
「聽著你擦槍、磨刀的聲音。」
「我覺得……這輩子從來沒這麼踏實過。」
她抬起頭,從背後看著他的側臉。
「前天,滬上回信了。」
裴野轉過身。
「咱媽咋樣了?」
沈念秋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激動的。
「農場的場長說,那信件是特批送進去的。」
「我媽本來都快下不來床了。」
「把那兩根參須切片含了三天。」
「人不僅醒過來了,氣色都好多了,甚至能下床自己走兩步了。」
她一邊說,眼淚一邊往下掉。
「我爸在信里說,這是吊命的神藥。問我是不是把命賣了才弄到的。」
沈念秋雙手捂住臉。
泣不成聲。
「裴野,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我媽了。」
裴野把手裡的抹布扔在桌上。
站起身。
一把將還在哭泣的沈念秋扯進了懷裡。
常年握槍的雙手有些粗糙。
但在捧起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臉時,動作卻輕柔得像是在碰一件瓷器。
他粗糙的拇指,一點點抹去她臉上的眼淚。
「跟你說了,別提謝字。」
裴野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在煤油燈下閃爍著水光的眼睛,曾經是他前世最深的痛。
現在,裡面全是他的倒影。
「以前是我混帳。混蛋透頂。」
裴野聲音很低,卻像是在發誓。
「讓你和小婉受了那麼多罪。」
他雙手捧著她的臉。
「從今往後。」
「只要我裴野還有一口氣在。」
「這天塌下來,我給你扛著。」
「誰敢動你們一根頭髮,我讓他拿命填。」
沈念秋看著他堅定的眼神。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那股子男人獨有的荷爾蒙氣息,混著淡淡的火藥味和雪的清冽。
將她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她不再害怕這股氣息。
反而覺得,這才是能為她遮風擋雨的港灣。
她不再退縮。
踮起腳尖。
主動迎上了裴野的唇。
裴野的呼吸瞬間粗重。
三十年沒有碰過女人的身體,在這個年輕的軀殼裡徹底被點燃。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那是對前世所有遺憾的瘋狂彌補。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兩下。
被裴野隨手一口氣吹滅。
屋裡陷入了一片溫暖的黑暗。
只有火炕里還沒燃盡的炭火,透出一絲紅光。
新蓋的紅磚大瓦房。
擋住了外面所有的嚴寒和風雪。
在這個靜謐的冬夜裡。
兩顆曾經傷痕累累的心,徹底融在了一起。
……
夜盡天明。
外頭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太陽從長白山的山脊後面爬了出來。
陽光不再是那種慘白、沒有溫度的光暈。
而是帶著一絲讓人懶洋洋的暖意。
裴家新房的青瓦屋檐上。
掛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粗大冰溜子。
在陽光的照射下,表面開始變得濕潤。
「滴答。」
一聲清脆的響動。
一滴融化的雪水,從冰溜子尖端滑落。
重重地砸在玻璃窗台上的積雪上。
砸出一個小小的雪坑。
緊接著。
「滴答。」
「滴答。」
融水的聲音開始在屯子的各個角落響起。
雖然遠處的長白山依然是白雪皚皚。
空氣里的寒意也沒有完全散去。
但這幾聲滴水聲。
就像是破更的號角。
春天。
在長白山深處。
悄悄破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