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融化的雪水,從青瓦屋檐的冰溜子尖端墜落。
砸在窗台外的殘雪上,發出清脆的響動。
屋裡。
新盤的火炕還透著溫熱。
裴野睜開眼,目光清明,沒有一絲剛睡醒的渾濁。
他轉過頭。
沈念秋側躺在身旁,呼吸平穩綿長。
那張原本蠟黃、瘦削的臉,這半個多月養出了幾分血色。
她的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攥著裴野的衣角。
指關節上那些開裂的凍瘡,抹了雪花膏後,已經結了褐色的硬痂。
裴野沒動。
就這麼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心口那股子粗糲的堅硬,在這一刻化成了一灘溫水。
重活一世。
這熱乎乎的炕頭,這帶著點頭油香的女人。
就是他把命豁出去也要護住的根。
他小心翼翼地掰開沈念秋的手指。
把她的手塞回碎花棉被裡,掖了掖被角。
翻身下地。
穿上那件沈念秋用厚帆布和碎布頭拼出來的獵裝短襖。
拉鏈拉到頂,擋住脖頸。
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冷風撲面而來。
但風裡那股子拿刀片刮骨頭的狠勁兒,沒了。
空氣中多了一絲潮濕的泥土腥味。
「汪。」
大黃從屋檐角落的乾草堆里鑽出來。
甩了甩身上的黃毛,顛顛地跑到裴野腿邊,拿腦袋蹭著他的褲腿。
裴野蹲下身,揉了一把狗頭。
「春風一刮,山裡的活物該醒了。」
他低聲念叨了一句。
長白山的春天,來得晚,但來得猛。
只要向陽坡的冰層一化。
那些在爛泥和水泡子裡睡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寶貝,就要露頭了。
林蛙。
東北人管它叫哈什螞。
這玩意兒在平時不稀奇。
但經過一個嚴冬的冬眠,母林蛙體內的營養全部凝結成了一塊塊透明的腺體。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雪蛤」。
真正的軟黃金。
在八十年代初,一斤極品的純正雪蛤膏,拿到南方,能換回一輛嶄新的摩托車。
裴野站起身。
走到柴房,掀開地窖的掩飾。
把那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拿了出來。
退下彈匣,檢查了一下槍機,重新壓滿子彈。
「咔嚓。」
子彈上膛的聲音,在清晨的院子裡利落乾脆。
他把槍斜挎在後背,用一件舊羊皮坎肩擋住。
貼身的內兜里,揣著那本蓋著紅戳的「編外護林員」證件。
這是他在山裡橫著走的底氣。
「走。」
裴野一揮手。
大黃像一道黃色的閃電,率先衝出了院門。
一人一狗,踏著半化不化的凍雪殼子。
一頭扎進了長白山深處。
雪面上結著一層冰脆的硬殼。
踩上去「嘎吱嘎吱」作響。
走了一里多地,裴野的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
他沒停。
深吸了一口帶著松脂味的冷空氣,調整著呼吸的頻率。
他的目標很明確。
前世在老林子裡摸爬滾打的經驗,在他腦子裡形成了一張活地圖。
林蛙冬眠,最挑地方。
必須是背風、向陽。
還得有活水流動的深水泡子或者緩流溝。
他帶著大黃,專挑那些人跡罕至的山脊背陰處繞行。
連著蹚過了三條小乾溝。
在一個時辰後。
裴野停在了一處長滿枯黃蘆葦的淺灘前。
前面是一條小溪,溪水表面的冰層已經化開了一半。
露出底下清澈見底的活水。
水底的爛樹葉和黑泥漿里,隱約能看到一個個拳頭大小的鼓包。
「有了。」
裴野沒靠太近。
他折了一根長樹枝,在水底的爛泥里輕輕撥弄了一下。
一隻通體褐綠色、肚皮泛著微黃的大個頭母林蛙。
順著爛泥翻了上來。
四條腿還在僵硬地蜷縮著,處於半甦醒狀態。
這個頭,這品相。
裴野滿意地收回樹枝。
這只是個小蛤蟆溝,他沒急著動手。
要干就干票大的。
他記住位置,帶著大黃繼續往深處走。
越過兩座山頭。
前面出現了一道險峻的峽谷。
峽谷底下,是十里八鄉最大的一處深水泡子。
當地人叫「老龍灣」。
這裡三面環山,擋住了西北風。
水底有一口溫泉眼,哪怕是最冷的三九天,水底也結不了死冰。
這是整個長白山外圍,林蛙最密集的頂級窩子。
大黃跑在前面。
剛衝下峽谷的緩坡。
突然。
大黃前腿猛地一剎,四爪在爛泥雪地里犁出四道深溝。
它沒有叫喚。
而是整個身子伏低,頸背上的黃毛一根根炸立起來。
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點的「嗚嚕」聲。
這是遇到極度危險和陌生氣味的本能反應。
裴野的神經瞬間繃緊。
三十年僱傭兵的直覺,讓他沒有絲毫猶豫。
身子往旁邊一閃,直接閃進了一棵三人合抱的粗大冷杉樹背後。
反手將背上的五六半摘了下來。
大拇指撥開保險。
他貼著粗糙的樹皮,探出半隻眼睛。
順著大黃警惕的方向,往老龍灣的水面上看去。
這一看。
裴野的眼神瞬間沉到了谷底。
眼底翻湧起一股冷冽的殺意。
老龍灣那片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小的水面上。
冰層已經被大面積砸開。
水面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白色塑料浮漂。
浮漂下面,連著一張張眼極細的尼龍網。
這些網不是普通的漁網。
而是帶著鉛墜,從水面一直封死到水底爛泥層的「地籠」。
網眼小到連個銅錢都漏不過去。
一排連著一排,把整個老龍灣的水域切割成了幾十個死胡同。
絕戶網。
裴野的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在長白山,靠山吃山的獵戶和采參人,都守著一條死規矩。
打獵不打懷孕獸,抓蛙留小放公。
這是給老天爺留臉面,也是給子孫後代留飯碗。
這種網眼細密的地籠一旦下水。
等水底的林蛙徹底甦醒,開始交配產卵。
不管公母,不管大小。
全都會被困死在網裡,一個都跑不掉。
甚至連水裡的魚蝦泥鰍,也會被一網打盡。
這叫斷子絕孫。
是山里最遭人恨的下作手段。
裴野蹲在樹後。
目光順著那些牽引絕戶網的尼龍繩,往岸邊的灌木叢看去。
灌木叢里有新踩出來的雜亂腳印。
積雪被踩得稀爛,露出了底下的黑土。
「咔吧。」
一聲枯枝斷裂的脆響。
從左前方的白樺林里傳出。
伴隨著一陣粗糙的咳嗽聲,和劣質旱菸的刺鼻氣味。
大黃眼底凶光大盛。
「汪!汪汪!」
它再也按捺不住,衝著白樺林的方向瘋狂地吠叫起來。
聲音在空曠的峽谷里迴蕩。
裴野沒有去攔大黃。
他端起五六半,槍托穩穩抵住肩窩。
十字準星穿透稀疏的枯樹枝,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白樺林里的動靜停了一下。
緊接著。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三個人影。
撥開擋路的灌木叢,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清一色穿著厚重的狗皮大衣,頭上戴著翻毛雷鋒帽。
這三個人,長相粗獷,滿臉橫肉。
最惹眼的。
是他們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把雙管的火藥獵槍。
黃銅的扳機護圈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這種槍,不是本地村民那種打鐵砂的土銃。
而是兵工廠退下來的正規單打一,威力極大。
領頭的是個光頭漢子,臉上有一道暗紅色的酒糟鼻。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抽完的煙屁股。
端著獵槍,槍口斜指著地面。
那雙帶著血絲的三角眼,透過大黃,落在了樹後的裴野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著裴野只有一個人,身上穿得雖然利索,但沒見著長槍的影子(五六半被樹幹擋住了大半)。
光頭漢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菸絲的黃痰。
手裡拉動了一下獵槍的槍栓。
「咔噠」一聲,清脆刺耳。
他抬起下巴,操著一口濃重的中原口音。
嘴角扯出一抹輕蔑且暴戾的冷笑。
「小子。」
光頭漢子大拇指朝身後的老龍灣指了指。
「這片溝,我們『過江龍』包了。趁爺爺今天心情好,帶著你的死狗,滾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