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
光頭漢子大拇指朝身後的老龍灣指了指。
「這片溝,我們『過江龍』包了。趁爺爺今天心情好,帶著你的死狗,滾遠點。」
冷風颳過白樺林。
樹梢上的殘雪簌簌落下,砸在凍硬的黑土上。
裴野半個身子隱在冷杉樹後。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過江龍。
道上的黑話,指的是跨界撈偏門的外地人。
長白山的規矩,本地獵戶趕山,全憑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和敬畏。
這幫外地人,一來就下絕戶網。
這是要斷了這片山脈的根。
裴野沒出聲。
他慢慢從粗壯的冷杉樹幹後頭,邁出半步。
整個人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三個偷獵者的視線里。
左手托著護木,右手攥著握把。
那把烤藍泛著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穩穩地端在胸前。
槍口斜指著地面。
「媽的,還是個帶響器的。」
光頭漢子看清了裴野手裡的傢伙,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但他仗著人多,並沒退縮。
「雙拳難敵四手。你一把槍,能快得過我們三把散彈?」
他身後的兩個漢子,立刻端平了手裡的雙管獵槍。
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裴野的胸膛。
黃銅扳機被粗糙的手指扣緊。
火藥的劣質刺鼻味,混著他們身上的汗臭,順著風飄了過來。
裴野站在雪地里。
腳下的大黃喉嚨里滾著低雷,四爪摳進爛泥。
只要裴野一個指令,它就會撕開對面人的喉管。
「我數三個數。」
裴野開口了。
聲音沙啞、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小事。
「把網撤了。滾出白山屯的地界。」
光頭漢子愣了一下。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張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兔崽子,你他媽是不是還沒斷奶?」
他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帶血絲的濃痰。
「給臉不要臉。老二,老三,廢了他一條腿!出了事我擔著!」
話音未落。
光頭漢子自己先動了。
他手指猛地往回扣,準備擊發手裡的雙管獵槍。
裴野的眼神,在這一瞬間沉到了絕對零度。
不需要多餘的廢話。
他雙膝微曲。
身體重心如同墜了一塊鉛,瞬間下沉。
一個標準的戰術滑步。
整個人往右側平移了半米。
「砰!」
光頭漢子的獵槍響了。
一團嗆人的白煙從槍管噴出。
大片的鐵砂子呈扇面掃了過來。
全部打在裴野剛才站立位置背後的冷杉樹幹上。
樹皮炸裂,木屑橫飛。
裴野連頭都沒回。
在滑步的同時,五六半的槍托已經死死砸進了右肩窩。
不需要四倍光學瞄準鏡。
五十米的距離。
機械準星在裴野眼中,比尺子還要精準。
他沒有瞄準光頭漢子的胸膛。
這裡是白山屯的後山,打死外地人,後續處理起來太麻煩。
他的準星。
壓低。
套住了光頭漢子左腳邊,一塊凸起的黑色花崗岩。
食指果斷扣下。
「砰!」
清脆、爆裂的步槍槍聲。
徹底蓋過了剛才那聲沉悶的土槍動靜。
7.62毫米的鋼芯彈頭,帶著巨大的螺旋動能。
精準地砸在那塊花崗岩的邊緣。
「啪嚓!」
火星四濺。
堅硬的花崗岩在步槍子彈的轟擊下,瞬間炸裂。
大大小小的碎石塊,帶著不亞於子彈的初速,向四周瘋狂濺射。
「啊——!」
光頭漢子發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慘叫。
他手裡的雙管獵槍噹啷一聲掉在雪地里。
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臉。
一股猩紅的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噴涌而出。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鋒利碎石片。
深深扎進了他的左眼球里。
眼漿混著鮮血,糊了他滿臉。
他疼得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爛泥地里,悽慘地打著滾。
剩下兩個端著槍的漢子,全傻了。
他們根本沒看清裴野是怎麼躲開的,更沒看清裴野是怎麼開的槍。
只看到自家老大瞬間倒地。
兩人下意識地想要扣動扳機。
「砰!砰!」
又是兩聲清脆的槍響。
裴野連拉槍栓的動作都省了,半自動步槍的火力壓制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兩發子彈。
分別砸在剩下兩人的腳尖前一寸的凍土上。
泥土混合著冰渣,狠狠打在他們的褲襠和小腿上。
「噹啷。」
「噹啷。」
兩把雙管獵槍,幾乎同時掉在地上。
那兩個漢子雙腿抖得像過了電,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窩子裡。
褲襠里洇出一大片水漬。
熱氣在冷風中升騰。
嚇尿了。
他們這時候才徹底看清。
對面那個穿著破舊短襖的年輕人。
手裡拿的,根本不是獵戶用來打鳥的老套筒。
那是正規軍用的連發步槍。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壓迫感,壓得他們連喘氣都覺得胸口疼。
裴野端著槍。
一步一步,踩著冰雪走了過去。
走到兩人面前。
他抬起腳,用厚重的勞保鞋頭。
把地上的三把雙管獵槍,全都踢進了旁邊的一個深雪坑裡。
「大黃,看著他們。」
裴野冷喝一聲。
大黃呲著獠牙,喉嚨里發出滾雷般的低吼,逼近那兩個癱在地上的漢子。
裴野走到還在滿地打滾的光頭漢子跟前。
槍托朝下。
狠狠地砸在光頭漢子的右邊肩膀上。
「咔吧。」
一聲骨裂的悶響。
光頭漢子的慘叫音效卡在嗓子眼裡,疼得冷汗直冒,連打滾的力氣都沒了。
「網。」
裴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只有這一個字。
像刀子一樣刮過光頭漢子的鼓膜。
光頭漢子捂著流血的瞎眼,疼得渾身痙攣。
他哪裡還有剛才那副張狂的過江龍做派。
「拔……去拔網……」
他哆嗦著嘴唇,衝著旁邊那兩個嚇傻的手下嘶吼。
「快去啊!想死在這嗎!」
那兩個漢子如蒙大赦。
連滾帶爬地爬起來。
大冷天的,連衣服都不敢脫。
直接蹚進了半化不化的老龍灣水泡子裡。
冰冷刺骨的水,夾著鋒利的冰碴子。
割在他們的小腿上,凍得他們骨頭縫都在發疼。
但岸上那把黑洞洞的槍口,比冰水更冷。
兩人在水裡哆嗦著。
一截一截地,把那些沉重的尼龍地籠網,從水底淤泥里硬生生拔出來。
拽上岸邊。
網裡,還有不少剛剛甦醒、還沒來得及逃脫的林蛙。
裴野走過去。
抽出後腰的柴刀。
手起刀落。
將那些價值不菲的尼龍絕戶網,直接剁成了幾百截爛布條。
徹底報廢。
網裡的林蛙,稀里嘩啦地落回了岸邊的淺灘里。
鑽進泥沙,逃過一劫。
半個小時後。
整個老龍灣的絕戶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水裡那兩個漢子,嘴唇凍得發紫,臉色像死人一樣慘白。
他們爬上岸,跪在爛泥里,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裴野把柴刀插回後腰。
五六半重新掛在肩上。
「帶著你們的破槍,滾。」
裴野看著地上的三人。
那兩個漢子趕緊撲進雪坑,把獵槍撈出來,攙扶起瞎了一隻眼的光頭漢子。
光頭漢子用一塊髒布捂著左眼。
右眼死死盯著裴野。
眼底的恐懼散去後,湧上來的是無盡的怨毒。
他咬著牙,因為疼痛,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小子。算你狠。」
光頭漢子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
「山水有相逢。你打瞎我一隻眼。」
他往後退了兩步,拉開安全距離。
「我們在縣城,是有大靠山的。」
「這筆帳,我們大哥會來找你慢慢算。你最好晚上睜著眼睡覺。」
放完狠話。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互相攙扶著。
跌跌撞撞地鑽進了白樺林深處,逃得沒影了。
裴野站在原地。
風吹過他的衣領。
他連去追的心思都沒有。
大靠山?
在真正的火力面前,什麼靠山都是紙糊的。
裴野轉過身。
走到老龍灣的淺水邊。
陽光剛好越過峽谷的山頭,灑在這片解凍的水面上。
水底的爛泥被剛才那兩人攪渾了。
但現在,水流沖刷。
漸漸變得清澈。
裴野眯起眼睛。
透過清澈的水面。
他看到了水底那些密密麻麻、大得像蛤蟆一樣的身影。
成千上萬隻極品母林蛙。
熬過了一個嚴冬。
肚皮里凝結著滿滿當當的雪蛤膏。
正慢吞吞地從水底泥沙中爬出來,準備交配產卵。
大黃湊過來,伸出舌頭舔了舔水面,打了個響鼻。
裴野蹲下身。
伸手探進冰冷的水裡。
撈起一隻足有半斤重的大林蛙。
蛙腿還在他手裡有力地蹬踹。
他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難以抑制的弧度。
這哪裡是林蛙。
這是一箱箱還沒裝進麻袋的大團結。
是能給沈念秋買更多漂亮衣裳、給小婉買更多新鞋的底氣。
一筆真正的驚天橫財。
就在這長白山的爛泥溝里,等著他來撿。
「大靠山?」
裴野低頭看著手裡的林蛙。
將它重新放回水裡。
他站直身體,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目光看向縣城的方向。
「就怕這靠山,不夠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