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這靠山,不夠硬。」
裴野低頭看著手裡那隻肥碩的林蛙。
隨手一拋,林蛙撲通落回冰冷的泥水裡。
他站直身子,拍掉手套上的爛泥。
老龍灣這片窩子,水太深,底面積太大。
光靠他一個人,幾天幾夜也撈不完這滿溝的軟黃金。
轉身。
帶著大黃,順著原路快步走回白山屯。
夜裡。
風停了,天上的半拉月亮亮得晃眼。
老村長王建國披著軍大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他身後跟著村里最老實的兩個漢子,大牛和鐵柱。
三人手裡攥著長柄抄網,背著麻袋,站在裴野家新蓋的磚房院子裡。
「野子,大半夜的,真有大貨?」大牛搓著凍僵的手。
「有。帶足麻袋。」
裴野把兩把鐵鍬扔在雪地上。
「走,去老龍灣。醜話說在前頭。」
他盯著這三個漢子,聲音壓在嗓子眼裡。
「只抓母的。公的和小崽子,一個都不許碰。」
「誰敢下絕戶手斷了山裡的根,我敲斷他的腿。」
王建國磕了磕菸袋鍋子,瞪了大牛一眼。
「聽野子的。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誰也不能破。」
四個人,一條狗。
趁著夜色摸進了老龍灣。
水泡子裡的冰層徹底化開了。
手電筒的黃光往水面上一掃。
密密麻麻的紅眼珠子,在手電光下反著賊光。
大牛和鐵柱倒吸了一口冷氣,腿肚子直轉筋。
他們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密集的林蛙窩子。
「幹活。」
裴野率先脫了鞋,挽起褲腿。
一腳踩進刺骨的冰水混合物里。
淤泥沒過小腿肚,冷氣順著骨縫往上鑽。
他面無表情,手裡的抄網往爛泥里一兜。
提起來,網兜里全是沉甸甸的母林蛙。
大牛和鐵柱也不含糊,咬著牙下了水。
整整一夜。
除了中間上岸烤了兩次火,四個人幾乎沒停過。
幾條麻袋裝得滿滿當當。
全是個頭足、肚皮鼓脹的極品母林蛙。
少說也有兩三百斤。
接下來整整三天。
裴家的院子裡拉起了一排排鐵絲。
上百斤的林蛙,用草繩串著,掛在屋檐下風乾。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甜味。
第四天夜裡。
堂屋的煤油燈挑得亮堂堂的。
爐子裡的松木柈子燒得劈啪作響,屋裡熱氣騰騰。
炕桌上,鋪著一塊乾淨的白棉布。
沈念秋盤腿坐在炕上。
手裡捏著一把小巧的竹鑷子。
她乾枯的手背上,幾處開裂的凍瘡已經結了褐色的硬痂。
她小心翼翼地,把風乾剝好的林蛙肚皮剖開。
竹鑷子探進去。
輕輕一挑。
一塊形似琥珀、晶瑩剔透的膏狀腺體,被完整地剝了出來。
放在白棉布上。
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微光。
「裴野……」
沈念秋屏住呼吸,聲音顫得發飄。
「這東西,長得真像金疙瘩。」
她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氣把桌上這些寶貝吹化了。
裴野坐在她對面。
手裡拿著剝皮小刀,動作麻利地處理著剩下的干林蛙。
他抬起頭。
看著沈念秋鼻尖上沾著的一點黑爐灰。
他放下刀,在粗布圍裙上擦了擦手。
伸出粗糙的拇指,在她的鼻尖上輕輕蹭了一下,抹掉那點黑灰。
「這就是金疙瘩。」
裴野看著她的眼睛。
「咱家的金疙瘩。」
沈念秋臉一紅,低下頭繼續幹活,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整整一晚上。
兩三百斤的干林蛙,剝出了整整十斤最頂級的純正雪蛤膏。
沒有一絲雜質。
全是完整的大塊「聯體油」。
裴野拿來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玻璃罐子。
把十斤雪蛤裝進去,密封嚴實。
第二天一早。
大牛和鐵柱站在裴野家院子裡。
兩人侷促地搓著手,不敢抬頭看那幾間氣派的大瓦房。
裴野從兜里掏出四張大團結。
一人塞了兩張。
「拿著。這三天的工錢。」
二十塊錢。
大牛捏著那兩張嶄新的紙幣,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眼眶瞬間紅了。
他把錢死死攥在手心裡,甚至放在嘴邊咬了一下,確認不是在做夢。
「野子哥……」
這個一米八的糙漢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娘的哮喘藥,有錢買了。」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抬起頭盯著裴野。
「以後進山,碰見黑瞎子,我大牛給你擋在前面!」
裴野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
沒說多餘的廢話。
他背起那個裝滿雪蛤膏的帆布包。
大步走出院門,直奔縣城。
中午十二點。
縣城東街,皮條胡同。
馬記皮行的厚重棉門帘被風吹得亂晃。
鋪子裡的火爐子燒得很旺。
馬老三今天沒坐在櫃檯後面聽收音機。
他穿著件對襟絲綢襖子,正背著手,在櫃檯前面急得團團轉。
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平時囂張跋扈的三個夥計,今天全都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內室的門緊緊關著。
隱約有低沉的說話聲傳出來。
「嘎吱。」
門帘被掀開。
裴野帶著一身風雪的寒氣,走進了鋪子。
馬老三嚇了一跳,抬頭一看。
看清是裴野,他臉上的煩躁強壓下去幾分,勉強擠出個笑臉。
「裴兄弟,今天怎麼有空來?」
馬老三壓低聲音,伸手去攔。
「今天鋪子裡有點急事,不做散客買賣,你改天……」
話沒說完。
裴野把後背的帆布包摘下來。
「砰」的一聲,擱在櫃檯上。
拉鏈拉開。
把那個裝滿琥珀色雪蛤的玻璃大罐子,直接端了出來。
「你說過,開春的第一批林蛙油,送到你這來。」
裴野聲音平穩。
「十斤。全須全尾的頂級母油。」
馬老三的目光,順著裴野的手,落在那個玻璃罐子上。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一雙狐狸眼,死死釘在那罐晶瑩剔透的琥珀塊上。
眼珠子越瞪越大,紅血絲都迸了出來。
他常年倒騰東北山貨。
一眼就能看出這貨的成色。
塊大、透明、不帶一絲黑籽和雜膜。
這是真正野生老林蛙才能熬出來的極品。
市面上的散戶,能湊出一斤這種成色的就算是燒高香了。
裴野一口氣端來十斤!
「啪!」
馬老三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這一巴掌用了死力,疼得他自己直抽冷氣。
他哆嗦著手,想去抱那個罐子。
手剛碰到冰涼的玻璃,又猛地縮了回來,在對襟襖子上使勁蹭了蹭汗。
「兄弟……」
馬老三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
他抬頭看著裴野,臉上的肉都在抖。
「這貨,太絕了。」
他苦笑了一聲,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老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十斤極品雪蛤,老哥把這間鋪子盤出去,也吞不下啊。」
裴野眉頭一壓。
伸手就要去抱罐子。
「吞不下,我去找別人。」
「哎!別!別動!」
馬老三急了,一把按住裴野的胳膊。
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內室房門。
做賊似的湊到裴野耳邊。
聲音壓到了極點。
「兄弟,我不騙你。這貨我吃不下,但我店裡,現在正坐著一位能吃下的神仙。」
馬老三指了指內室。
「省城裡下來的『大人物』。」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神裡帶著一絲忌憚和壓迫感。
「他家裡老太太命懸一線,正四處重金懸賞這吊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