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裡下來的『大人物』。」
馬老三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內室木門,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忌憚和敬畏。
「他家裡老太太命懸一線,正四處重金懸賞這吊命的東西……」
裴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門。
沒說話。
抱著玻璃罐子的手緊了緊。
「走。」
裴野言簡意賅。
馬老三趕緊搓了搓手,走到內室門前。
先是整理了一下絲綢對襟襖子的下擺。
這才輕輕叩了三下門環。
「咚,咚,咚。」
「進。」裡面傳出一個低沉、厚重的男中音。
馬老三推開門。
側著身子,沖裴野打了個手勢,自己先賠著笑臉進去了。
裴野抱著罐子,面色平靜地跟進內室。
裡屋比外面暖和得多,火牆燒得滾熱。
靠窗的八仙桌旁,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
扣子一直扣到風紀扣。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雖然穿著樸素,但那股久居上位、發號施令的從容氣場,怎麼也藏不住。
他手裡正把玩著一對老核桃,核桃表面包漿紅潤,盤得油光水滑。
這人就是省城裡的大佬,姓秦。
秦爺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年輕人。
穿著便服,但腰杆筆挺,眼神銳利得像剃骨刀。
右手始終有意無意地搭在後腰處。
那是常年摸槍、警戒防衛的本能姿態。
內室的空氣有些壓抑。
馬老三這種地頭蛇,在這幾個人面前,額頭又冒出了細汗。
「秦公。」
馬老三微微彎著腰,聲音放得很低。
「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那個有硬貨的兄弟。」
他指了指裴野懷裡的玻璃罐子。
秦爺手裡的核桃停止了轉動。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裴野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腳上是沾滿黑泥和雪水的千層底布鞋。
二十出頭的年紀,雖然身板挺拔,但怎麼看都像是個剛進城的土獵戶。
秦爺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馬老闆,你這皮貨行,也是百年的老招牌了。」
秦爺的聲音不急不緩,但透著一股子威壓。
「我母親氣血虧空到了極點,需要的是純正的百年野參,或者第一春起蟄的極品母林蛙油來吊命。」
他瞥了一眼裴野。
「你找這麼個小年輕。拿幾斤水泡子裡撈的爛蛤蟆籽,就想糊弄我?」
這話一出。
馬老三的臉瞬間白了。
他趕緊擺手。
「秦公!您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拿老太太的命開玩笑啊!」
他急得直跺腳,轉頭給裴野使眼色。
「裴兄弟,快!把貨打開給秦公過過目!」
裴野沒動。
他站在原地。
眼神迎上秦爺那帶著審視和輕蔑的目光。
沒有一絲躲閃。
前世他面對過的國際軍火頭子和黑幫大佬,比這氣場強百倍的都有。
「秦老闆。」
裴野開了口,聲音沙啞冷硬。
「您母親現在,是不是咳血不斷,夜裡盜汗,而且吃不下任何溫補的藥材。一吃人參就流鼻血?」
秦爺手裡盤核桃的動作猛地一僵。
兩顆老核桃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他身後的兩個保鏢,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同時往前跨了半步。
手已經按在了後腰上。
這土包子,怎麼會知道老太太的詳細病症?
秦爺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調查我?」
「我沒那閒工夫。」
裴野抱著罐子,走到八仙桌前。
「您剛才說,在找百年野參。」
裴野目光掃過桌子上放著的一個打開的藥盒。
盒子裡裝著半根切過片的高麗參。
「這高麗參是好東西,大補元氣。但老太太氣血兩虧,虛不受補。」
「現在用這猛藥,等於是往快燒乾的鍋里澆滾油。只會把底子徹底燒穿。」
他把手裡的玻璃罐子「當」地一聲擱在八仙桌上。
「想吊住這口氣。只能用平補的極品林蛙油,也就是雪蛤。」
「這東西潤肺養陰。滋補卻不傷本。」
裴野這番話。
讓秦爺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母親的病,確實如裴野所說,省城的幾個老中醫開的猛藥全都吃不下去,一吃就吐血。
最後才提議來長白山尋這極品雪蛤碰碰運氣。
這年輕人,不僅看出了病症,還切中了要害。
秦爺沉默了幾秒。
他衝著內室旁邊的一扇小門喊了一聲。
「周老,您出來掌掌眼。」
小門推開。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唐裝的老者走了出來。
這是秦爺這次專門從省城帶下來的老中醫專家。
周老推了推眼鏡,走到八仙桌前。
目光落在那個大玻璃罐子上。
「這……」
周老剛看了一眼,眼睛就拔不出來了。
裴野沒廢話。
他伸手擰開玻璃罐子的鐵蓋。
蓋子一開。
一股純正的、帶著淡淡腥甜和草木清香的味道。
瞬間瀰漫在溫暖的內室里。
不是那種劣質林蛙油的腐臭味。
這味道聞一口,就讓人覺得肺管子裡一陣清涼。
「好正的味道!」
周老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顧不上失態,直接伸手進罐子裡。
捏出一塊形似琥珀、晶瑩剔透的膏體。
放在燈光下仔細端詳。
塊大、肉厚、沒有一絲黑籽和筋膜的雜質。
「秦公!」
周老的手激動得直哆嗦。
「老朽行醫四十年。這成色的雪蛤,只在早年間的特供內參里見過一回!」
他把那塊雪蛤放在手心。
「這絕對是長白山深處,熬過三九嚴寒的老母蛙。而且是起蟄前第一波取出來的原油!」
「這可是真正的續命仙丹啊!」
聽了周老的話。
秦爺猛地站起身。
手裡的老核桃「啪嗒」掉在桌上,他也顧不上撿。
他看著裴野,眼神里原本的輕蔑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激動和感激。
老太太有救了。
「小兄弟。」
秦爺的語氣徹底變了,帶上了由衷的敬意。
「剛才是我秦某人眼拙,有眼不識泰山。這十斤極品雪蛤,我全要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保鏢。
「老張,拿錢。」
保鏢立刻從隨身的黑色皮包里。
掏出兩捆嶄新的大團結。
拍在八仙桌上。
「兩千塊。」
秦爺看著裴野。
「這只是買這雪蛤的錢。小兄弟今天的一番話,更是點醒了我。這份情,我秦某人記下了。」
在八十年代,兩千塊錢買十斤雪蛤。
這已經是溢價了兩倍的天價。
馬老三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結咕嚕嚕地吞咽口水。
裴野看了一眼桌上的錢。
他沒客氣。
伸手把錢拿過來,隨手揣進短襖的內兜里。
「各取所需罷了。」
裴野聲音平淡,沒有因為拿了巨款而有半點諂媚。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小兄弟,留步。」
秦爺突然開口。
他走到裴野面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
雙手遞了過去。
「我這人,不喜歡欠人情。既然你懂這山裡的規矩,又有這等硬手腕。」
秦爺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壓低了聲音。
「我私人有個懸賞。不知道小兄弟,敢不敢接?」
裴野沒接名片,看著他。
「說。」
秦爺看了一眼旁邊的周老。
周老點點頭,解釋道:「老太太的病,雪蛤能吊住命。但想除根,還缺一味主藥引子。」
「那是剛出冬眠、體內松脂和膽汁最純正的新鮮熊膽。也就是咱們常說的『金膽』。」
秦爺接過話頭,目光死死盯著裴野。
「小兄弟,你敢不敢進深山,幫我弄一顆新鮮的『黑瞎子膽』?」
「錢,不是問題。只要你拿得出來,價格隨你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