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你敢不敢進深山,幫我弄一顆新鮮的『黑瞎子膽』?」
秦爺的聲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實木八仙桌上,擲地有聲。
「錢,不是問題。只要你拿得出來,價格隨你開。」
內室里的空氣有些發緊。
馬老三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長白山的黑瞎子,也就是亞洲黑熊。
剛出樹洞的時候,餓了一整個冬天。
脾氣暴躁,見人就撕。
在這個節骨眼上進山獵熊,那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但這也是熊膽藥效最好、最純正的時候。
膽汁濃縮一冬,凝結如金。
道上管這叫「金膽」。
裴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張燙金名片上。
他沒立刻伸手去接。
腦子裡快速盤算著。
他現在手裡有錢。
但想在這片黑土地上把山貨生意做大,光靠兩條腿和那頭老黃牛,絕對不行。
他需要更快的運力,更廣的渠道。
更需要一張能擋住縣城那些牛鬼蛇神的「護身符」。
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秦爺,就是最硬的敲門磚。
裴野伸出手。
兩根帶著老繭的粗糙手指,穩穩地夾過那張名片。
「準備好錢。最多五天。」
他把名片揣進短襖的內兜,轉身掀開棉門帘。
沒多說半句廢話,大步走出了馬記皮行。
秦爺看著還在晃動的門帘,端起茶杯,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這年輕人,是條過江的猛龍。」
……
出了皮條胡同,裴野直奔縣農機站。
農機站的大院子鋪著水泥。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味和防鏽漆的味道。
幾台嶄新的拖拉機和脫粒機停在院子裡,上面還蓋著防雨布。
裴野走到一輛紅綠相間的十二馬力手扶拖拉機前。
東方紅牌。
車頭漆水鋥亮,水箱上印著金色的五角星。
後面拖著一個寬大的木板車斗,車斗的鐵包角閃著銀光。
這就是八十年代農村裡的陸地坦克。
「看啥看!摸掉漆了你賠得起?」
一個穿著藍工作服的辦事員從屋裡走出來。
他手裡抓著一把瓜子,上下打量著裴野那身打滿補丁的獵裝。
撇了撇嘴。
「去去去,一邊待著去。這大件一千八百塊,把你賣了也買不起一個軲轆。」
裴野沒搭理他。
他走到拖拉機車頭,伸手拍了拍結實的柴油機外殼。
發出沉悶的金屬響聲。
鋼鐵和機械的冰冷觸感,讓他覺得踏實。
「這台。我要了。」裴野轉過身,看著辦事員。
辦事員嗑瓜子的動作停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山炮,睡醒沒?我跟你說……」
話音未落。
裴野拉開上衣拉鏈。
手伸進內兜,抓出兩捆綁著白紙條的大團結。
「啪!」
兩千塊錢現鈔。
重重地砸在旁邊一台生鏽的脫粒機鐵皮蓋上。
嶄新的紙幣,散發著好聞的油墨味。
辦事員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裡。
手裡的瓜子「嘩啦」散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喉結劇烈滾動,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站住。
在這個工人月薪三十塊的年頭。
他在這農機站幹了十年,也沒見過誰買拖拉機是直接拎著現金來砸的。
全是大隊開介紹信、辦貸款,分期付款。
「夠不夠。」裴野盯著他,眼神發冷。
「夠……夠了!爺爺,您稍等!」
辦事員連滾帶爬地跑進屋。
不到兩分鐘,拿著單據和公章沖了出來,手抖得連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開票。加滿柴油。」裴野把錢推過去。
半小時後。
辦事員拿著搖把子,插進柴油機前面的孔里。
彎著腰,使出吃奶的勁猛搖了幾圈。
「突突突突——!」
柴油發動機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排氣管噴出一股濃濃的黑煙。
整台拖拉機劇烈地抖動起來,充滿了粗獷的機械力量感。
裴野翻身跳上駕駛座。
雙手握住冰冷的車把手,掛上擋。
一松離合。
拖拉機碾過院子裡的薄冰,轟隆隆地開出了農機站大門。
辦事員站在大門口,一直彎腰目送,直到拖拉機的尾氣散盡都沒敢直起身。
裴野開著車,直奔供銷社。
他把車停在路邊,進了副食櫃檯。
「兩罐黃桃罐頭,三斤紅富士蘋果。大白兔奶糖拿兩包。」
售貨員手腳麻利地稱重打包。
裴野接過網兜。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勒痕、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乾涸血絲的手。
拿這些精貴甜食的時候,他的動作放得很輕。
生怕粗糙的老繭把包裝紙刮破了。
沈念秋那雙長滿凍瘡的手,這兩天剛養出點嫩肉。
小婉做夢都念叨著想吃甜的。
他多干點髒活累活,就是為了讓她們手裡的東西,永遠是乾乾淨淨、甜滋滋的。
又去買了兩大排收音機的乾電池,外加兩盒上海牌雪花膏。
全扔進拖拉機的車斗里。
掛上最高擋。
東方紅拖拉機順著泥濘的土路,咆哮著向白山屯開去。
下午三點。
狂躁的馬達聲撕裂了白山屯的寧靜。
全村的狗嚇得狂吠不止,躲在牆根底下一個勁地縮脖子。
泥水和殘雪在車輪底下飛濺。
裴野穩穩地把著車把,將拖拉機停在自家新建的紅磚大瓦房院門前。
熄火。
「哧——」的一聲排氣聲。
村子裡炸鍋了。
村民們連大衣都顧不上披,呼啦啦全從屋裡跑了出來。
圍在院子外頭,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我的娘唉!那是拖拉機?!」
「裴老二買拖拉機了?這得多少錢啊!」
「大隊部那台還是三年前公社淘汰下來的破爛,他這可是嶄新的東方紅!」
李二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哈喇子流到了下巴上。
沈念秋聽到動靜,推開院門跑出來。
看著那台紅綠相間的鋼鐵巨獸。
還有車斗里那一堆稀罕的水果和糖果。
她愣在原地,兩隻手絞著衣角,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裴野跳下車,走到她面前。
順手拿起一個紅彤彤的富士蘋果,塞進她手裡。
「洗洗吃。晚上教你認認收音機的電池怎麼換。」
沈念秋眼眶一熱,死死捏著那個冰涼的蘋果,重重地點了點頭。
隔壁院子。
那道低矮的泥牆後面。
裴大全踩著個破酸菜缸,探出半個腦袋。
他那雙三角眼裡布滿了紅血絲。
看著裴野家氣派的大瓦房,看著那台耀武揚威的拖拉機,看著那一堆好吃的。
嫉妒像一條毒蛇,在他心口瘋狂地撕咬。
王桂花湊到牆根下,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當家的,這小畜生真發了!咱家連苞米麵都快吃不上了,他天天吃香喝辣的!」
裴大全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黃痰。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扭曲著。
「發財?他這是找死。」
裴大全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透著股陰損的狠毒。
「我昨天去鎮上。聽黑市的人說。」
他盯著裴野的背影。
「過江龍那幫人,還沒走乾淨。」
「他們那個瞎了眼的老大,正帶著人到處打聽,是誰廢了他的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