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牆頭後。
裴大全那張油膩的臉上,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
「瞎子老大放了話,誰能提供那小子的線索,賞一百塊。」
他咬著後槽牙,發出嘶嘶的冷笑。
「裴老二,你買拖拉機是吧?老子讓你有命買,沒命開!」
牆這頭。
裴野沒去搭理外頭那些或眼紅或敬畏的目光。
他把拖拉機熄了火,拔下鑰匙。
走到院門口,看著圍在外面的一圈村民。
老村長王建國也在人群里,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看著那台氣派的東方紅,臉上也是藏不住的羨慕。
「王叔,各位鄉親。」
裴野的聲音不急不緩,在料峭的春風裡傳出老遠。
「這台拖拉機,是我拿命在深山裡換回來的。」
他拍了拍冰冷的綠色鐵皮車蓋。
「以後,這車就停在院子裡。村里誰家有急事,不管是拉個腳,還是送個急診病人去公社大隊。」
他目光掃過李二狗那些人。
「只要人命關天的大事,過來吱一聲。我不收一分錢腳錢。」
這話一出。
原本還泛著酸水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在1981年的農村,有個頭疼腦熱的重病,去公社全靠牛車或者兩條腿。
遇到大風雪,死在半路上的都有。
裴老二這話,等於是給白山屯的人上了一道保命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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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子兄弟!仗義!」
李二狗第一個扯開嗓子喊,眼眶都紅了。
「以後誰敢在背後嚼野子哥的舌根,我李二狗第一個大嘴巴子抽他!」
「就是!人家發財是憑真本事,還不忘本!」
幾個老實的漢子也跟著附和。
王建國磕了磕菸袋鍋,讚賞地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背著手走了。
裴野轉身回院。
剛才這一手,不是他聖母。
是他在這個年代立足的算計。
有了這台拖拉機,有了村里人的口碑,以後他大批量的山貨進出,就成了白山屯的名片。
那些想來找麻煩的鬼魅魍魎,在進村之前,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過全村人這關。
正想著。
村口那條土路上,傳來了「叮鈴鈴」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公社郵電所的綠衣郵遞員。
推著那輛老舊的二八自行車,艱難地在泥水裡跋涉。
在裴家院門前停下。
「沈念秋!有你的掛號信!從滬上寄來的!」
郵遞員扯著嗓子喊,從綠色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沈念秋正蹲在井邊洗蘋果。
聽到「滬上」兩個字。
手裡的紅富士「撲通」掉進冰冷的井水裡。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打了個晃。
裴野一步跨過去,穩穩地扶住她的胳膊。
沈念秋連手上的水都顧不上擦,跌跌撞撞地跑到院門口。
從郵遞員手裡接過那封信。
信封邊緣用紅藍相間的航空膠帶封著。
上面是父親那熟悉的、帶著鋒芒的瘦金體字跡。
她拿著信的手抖得像落葉,半天沒敢撕開封口。
怕看到最壞的消息。
裴野站在她身後,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撕開看。咱媽肯定沒事。」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
沈念秋咬著嘴唇,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摳進封口,撕開了牛皮紙。
裡面裝著厚厚的三頁信紙。
展開。
剛看前兩行。
沈念秋的眼淚「唰」地一下涌了出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幾滴藍黑墨水。
「媽……媽活過來了……」
她泣不成聲,雙腿發軟。
裴野一把將她攬進懷裡,讓她靠著自己。
信是沈父寫的。
字裡行間透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那兩根百年野山參的參須。
在老太太油盡燈枯、連湯藥都灌不進去的時候。
切成了薄片,壓在舌頭底下。
硬生生把渙散的精氣神給鎖住了。
三天後,老太太不僅睜開了眼,還能自己喝下小半碗米湯。
大夫說,這叫枯木逢春,命,保住了。
信的第二頁,筆鋒一轉。
寫的是天大的好消息。
上面終於下達了平反文件。
沈父和沈母的大學教授身份恢復了,牛棚不用掃了。
農場不僅道了歉,還把這十年的工資,一次性全補發了下來。
足足好幾千塊。
信的最後,沈父的語氣變得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敬意。
「念秋,爸以前糊塗。總覺得你下鄉插隊,嫁給那個叫裴野的鄉下漢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這次,你寄來的老山參。爸在省城的大藥房問過,那是無價之寶。」
「裴野能把這救命的寶貝,不計代價地寄來救你母親。」
「說明他是個重情重義、有擔當的真漢子。」
「有這樣的男人護著你,爸媽在滬上,放心了。」
「過陣子,你表哥周正浩會去長白山接你們。」
「帶裴野和小婉,一起回滬上,讓爸媽好好看看這個好女婿。」
沈念秋讀完最後一行字。
把臉死死埋在裴野的胸口。
乾枯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裴野……我爸沒看不起你……他們說你是好女婿……」
她從小在城裡長大,插隊後受盡了白眼。
最怕的,就是父母知道她在鄉下過得豬狗不如。
現在。
她不僅挽救了母親的命,還能堂堂正正地帶著自己的男人回娘家。
這份底氣,是裴野硬生生給她掙來的。
裴野沒說話。
他抬起那隻帶著厚重老繭的手。
在褲腿上蹭了又蹭。
才輕輕撫在沈念秋有些毛躁的頭髮上,把她摟緊。
「哭啥。」
他聲音發啞。
「我說過,只要我裴野在,你的天就塌不下來。」
滬上?
裴野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那個所謂的表哥周正浩是個什麼德行。
前世,那小子仗著家裡平反,趾高氣揚地來到白山屯。
不僅羞辱了他,還試圖強行帶走念秋。
這一世。
他得讓這個滬上來的闊少,把下巴掉在長白山的雪窩子裡。
就在這時。
院子角落裡的大黃,突然猛地站了起來。
渾身的黃毛根根豎起。
衝著院門外,爆發出撕裂空氣的狂吠。
「汪!汪汪!」
大黃叫得很兇,呲著牙,前爪在地上不安地刨動。
這不是遇到生人的叫聲。
這是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砰!」
院門被人重重地撞開。
治保主任趙大虎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軍大衣上全是泥水。
那張平時威嚴的臉上,此刻慘白一片,滿是驚恐。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把雙管獵槍,槍管都在發抖。
「野子!快……快拿上你的傢伙!」
趙大虎喘得像個破風箱,聲音都在打顫。
「出大事了!」
他一把抓住裴野的胳膊,指甲幾乎摳進肉里。
「黑瞎子嶺那邊……李老栓的兒子去偷摸砍木頭。」
「被……被剛出洞的黑瞎子,一巴掌把半個腦袋拍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