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被剛出洞的黑瞎子,一巴掌把半個腦袋拍沒了!」
趙大虎的嗓子劈了音。
帶著恐懼的余顫,在院子裡炸開。
沈念秋剛穩住的心跳,瞬間停了半拍。
她手一抖,那封從滬上寄來的掛號信輕飄飄地落在泥地上。
整個人往下栽。
裴野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將她攬進懷裡。
「別慌。」
裴野的聲音不大,壓著嗓子。
他彎腰撿起那封沾了泥水的信,在厚棉衣上蹭了蹭。
折好,塞進沈念秋的衣兜。
粗糙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手心冰涼。
「進屋。」裴野看著她的眼睛,「把門插死。把火燒旺。等我回來。」
沈念秋的嘴唇咬出了血絲。
她死死反抓住裴野的手腕,指甲摳得發白。
「你……你小心。」
她沒勸他別去。
在這個年代,村里出了吃人的野獸,有槍的漢子躲在家裡,會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裴野點點頭,把她推回屋裡。
轉身。
大步跨進堂屋。
伸手把牆上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摘了下來。
金屬槍帶扣磕在泥牆上,落下一層灰土。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個黃油紙包。
剝開。
是一把帶著血槽的三棱軍刺。
「咔噠。」
軍刺卡死在槍管下方,泛著一層飲過血的冷光。
裴野把兩個壓滿黃澄澄子彈的橋夾塞進獵裝側兜。
最後,抓起那件厚重的舊羊皮襖套在身上。
「走。」
他跨出院門,只扔給趙大虎一個字。
趙大虎咽了口唾沫,趕緊跟上。
大黃在前面開路,四爪在爛泥雪水裡刨得飛快。
大隊部門口。
已經聚集了四個臉色發白的民兵。
手裡端著膛線快磨平的漢陽造,槍管哆嗦得像是在打擺子。
「都跟上!子彈上膛,保險關死!」
趙大虎扯著嗓子吼了一聲,給自己壯膽。
一行六人。
踩著半化不化的春雪,一頭扎進了黑瞎子嶺。
林子裡風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
化雪的冷氣順著褲腿往骨頭縫裡鑽。
走了不到三里地。
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混著野獸特有的騷臭氣,撲面而來。
「嘔——」
走在最前面的民兵大牛,雙腿一軟,跪在雪窩子裡。
他丟下槍,捂著肚子,連隔夜的苞米碴子都吐了出來。
前面的空地上。
幾棵碗口粗的白樺樹被攔腰截斷,斷口處全是粗糙的木茬。
地上的積雪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一件黑藍色的破棉襖,被撕成了碎布條,掛在樹杈上。
李老栓的兒子,就躺在樹根底下。
或者說,那是剩下的大半截屍體。
腦袋從左側耳朵往上,徹底沒了。
紅白相間的腦漿,糊在旁邊一塊凸起的黑岩石上。
胸腔被鋒利的爪子剖開。
腸子拖在雪地里,冒著微弱的熱氣。
趙大虎別過頭,眼圈紅了。
他咬著牙,端著獵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裴野沒吐。
他大步走到屍體跟前。
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死水,沒有一絲波瀾。
前世在西伯利亞,被重機槍打成肉泥的屍體他見過太多。
這算不上什麼。
他半跪在血水裡。
沒去管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視線落在屍體旁邊的一個巨大凹坑上。
裴野伸出沒戴手套的右手。
在那個凹坑裡捏起一撮帶血的泥土。
湊到鼻尖聞了聞。
濃重的松脂味,混著腥臭。
那個凹坑,是熊的爪印。
足有海碗大小,五根深深的爪印摳進凍土裡。
「前掌寬二十二公分。」
裴野站起身,用腳尖丈量了一下兩個爪印之間的距離。
「體長兩米往上。體重起碼五百斤。」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被壓斷的樹枝方向。
「是頭成年公熊。剛出樹洞,胃裡沒食,餓瘋了。」
趙大虎走過來,強壓著噁心。
「野子,咱們順著血跡追?」
裴野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
「追?」
裴野指了指旁邊還在嘔吐的大牛,和另外三個握不住槍的民兵。
「就憑這幾塊廢鐵,和幾個見血就吐的新兵蛋子?」
他一拉五六半的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清脆冰冷。
「這熊嘗了人血,見了人肉。凶性全炸出來了。」
裴野上前一步,逼視著趙大虎。
「帶著你的人,滾回安全線外。把屍體收了。」
趙大虎漲紅了臉。
「老子當過兵!老子不走!」
「砰!」
裴野沒有任何預兆。
抬腳,一腳踹在趙大虎的膝蓋窩上。
趙大虎兩百斤的壯漢,撲通一聲單膝跪在雪地里。
手裡的雙管獵槍差點走火。
「別拿當兵說事。」
裴野槍口下壓,抵在趙大虎的肩膀上。
「在老林子裡,拖後腿就是殺人。你們留在這,老子還得給你們收屍。」
他沒多看趙大虎一眼。
一吹口哨。
「大黃,尋味。」
大黃鼻子貼著地,順著那一串巨大的熊爪印和滴落的血跡。
竄進了更深處的漆黑密林。
裴野端著槍,快步跟上。
背影很快被茂密的冷杉樹幹遮擋。
趙大虎揉著膝蓋站起來,臉色鐵青。
他知道裴野說的是實話。
就憑他們幾個,碰上那頭食人熊,就是送口糧。
「收屍!撤出林子!」趙大虎咬著牙,下達了命令。
林子深處。
光線越來越暗。
太陽落山了。
氣溫驟降,呼出的氣瞬間變成了白霧。
裴野順著血跡,追了足足五里地。
熊的步伐很亂,顯然在進食後,又因為剛甦醒而體力不支。
前面的地勢開始往上走。
是一片陡峭的背陰坡。
大黃突然停下了腳步。
四肢死死扣住地面。
它沒有狂吠。
而是喉嚨里發出那種極度壓抑、帶著恐懼的低吼。
「嗚……」
它身上的黃毛徹底炸開。
尾巴夾緊。
裴野停下。
拉開五六半的保險。
身子貼在一棵枯死的粗大白樺樹後面。
他順著大黃的視線看過去。
前方三十米處。
有一棵被雷劈空了樹心的百年老紅松。
樹洞黑漆漆的。
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腥風,順著下坡吹了過來。
風裡夾雜著人血和爛肉的味道。
裴野屏住呼吸。
十字準星穩穩地對準了那個漆黑的樹洞。
樹洞裡。
傳出沉重的喘息聲。
像破爛的風箱在拉扯。
緊接著。
在黑暗的樹心深處。
緩緩亮起了兩盞猩紅色的「燈籠」。
那是黑熊充血的眼睛。
它吃飽了人肉,正躲在洞裡反芻。
那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鎖定了樹後的裴野。
「咔噠。」
裴野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他嘴唇微動,聲音冷得結冰。
「滾出來,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