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靠山。馬上就會去牢里陪你。」
裴野的聲音冰冷刺骨。
在死寂的雪窩子裡,這聲音比風裡的冰碴子還扎人。
光頭漢子徹底疼暈了過去,像條死狗一樣癱在爛泥里。
周圍幾個還在清醒著的嘍囉,聽見這話,全都嚇得縮成一團,連呻吟都壓在了嗓子眼裡。
連縣林業局的實權科長都不放在眼裡,這主兒到底是什麼來頭?
裴野沒再去管這幫廢人。
他們手腳全斷,在這滴水成冰的林子裡,要是沒有接應,熬不過今晚。
他轉過身。
走到那個堆滿走私皮草的架子前。
剛才綁好的那一捆紫貂皮和水獺皮還在。
裴野單手拎起。
然後。
他走到那頭五六百斤的黑熊屍體旁。
這麼大個體量,憑人力根本弄不出山。
他用隨身帶的粗麻繩,在黑熊的兩條前腿上打了個死結。
另一頭套在大黃的脖套上。
自己則抓住繩子的中段,搭在肩膀上。
「大黃,起。」
一人一狗,踩著及膝深的積雪,硬生生拖著這具龐大的肉山。
向著林子外頭跋涉。
出了老黑林子。
裴野找到了停在安全線外的東方紅拖拉機。
趙大虎和幾個民兵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看見裴野拖著這麼一頭巨獸從白毛風裡走出來,下巴全掉在了雪地上。
大牛衝上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野子哥……你、你真把這黑瞎子給幹了?」
「搭把手。弄上車。」
裴野沒廢話,解開肩膀上的麻繩。
幾個民兵一起上陣,連拉帶拽,好不容易才把黑熊弄上了拖拉機的車斗。
那捆走私皮草,裴野隨手扔在了駕駛座旁邊。
「趙叔,把這幫人的位置報給縣公安局。」
裴野一邊搖動搖把子發動拖拉機,一邊對趙大虎說。
「這幫是流竄的偷獵者,身上背著人命。抓到了就是大功一件。」
趙大虎眼睛一亮。
「好!我這就去!」
拖拉機在雪地里轟鳴。
裴野沒有回白山屯。
而是掛上最高擋,直接開向了縣城。
兩個多小時後。
東方紅拖拉機帶著一身泥水和濃烈的血腥味,停在了縣委招待所的後院。
這裡是秦爺下榻的地方。
裴野跳下車,手裡拿著那個裝了「金膽」的玻璃廣口瓶。
門口的兩個保鏢看到他。
先是一愣,目光掃過車斗里那頭觸目驚心的黑熊屍體。
眼神里的輕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
其中一個保鏢趕緊轉身進去通報。
沒過兩分鐘。
秦爺披著件呢子大衣,大步走了出來。
看到裴野手裡的玻璃瓶,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裡,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狂喜。
「小兄弟!你真拿到了!」
秦爺快步走過來,雙手接過玻璃瓶。
瓶子裡,那顆浸泡在高粱酒里的金膽,散發著迷人的金屬光澤。
沒有一絲雜質。
「極品。絕對的極品!」
秦爺身後的周老中醫也跟著出來了,只看了一眼,就激動地直拍大腿。
「有了這金膽做藥引子,老太太的病,徹底有救了!」
秦爺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
他轉過頭,看著裴野那件被樹枝劃破、沾著熊血的短襖。
「小兄弟,這趟進山,兇險萬分吧?」
「遇到點麻煩。」裴野語氣平靜。
「一窩下絕戶網、盜伐紅松的憋寶人。不僅偷獵,還想殺人越貨。」
他看了一眼秦爺。
「領頭的人說,他們背後有靠山。是縣林業局的一個採購科長,姓劉。」
這話一出。
秦爺臉上的狂喜瞬間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冷酷和肅殺。
他把玻璃瓶交給身後的周老。
「老張。」
秦爺連頭都沒回,聲音低沉得像是在下達判決書。
「去。打個電話給縣委的老陳。」
「告訴他。他手底下的林業局,爛透了。讓他半個小時內,給我一個交代。」
保鏢老張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轉身跑向招待所的電話間。
秦爺轉過身,重新看著裴野。
眼神里多了一絲真正的欣賞和結交之意。
「小兄弟,你的麻煩,我給你掃平了。這長白山,是國家的山,不是那些蛀蟲的提款機。」
他沖另一個保鏢招了下手。
保鏢拿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到秦爺手裡。
秦爺把信封推給裴野。
「這裡是五千塊錢。」
「是你這趟拿命換來的賞金。」
五千塊。
在81年,這是一筆足以在縣城買下半條街的巨款。
裴野沒有推辭。
他伸手接過信封,揣進內兜。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因為這錢,他拿得理直氣壯。
「那就多謝秦公了。」裴野微微點頭。
就在這時。
招待所外頭,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
三輛偏三輪摩托車,帶著幾輛吉普車。
呼嘯著沖向了縣林業局的方向。
不到半個小時。
保鏢老張快步走回來。
「秦公。辦妥了。」
老張低聲匯報:「那個劉科長,正在辦公室分贓。被公安當場摁住了。保險柜里搜出了兩萬多塊的不明現金,還有一堆受保護的皮子。」
「人已經帶走了,停職審查。這輩子算是進去了。」
秦爺冷笑了一聲。
轉頭看向裴野。
「小兄弟。這縣城,水淺王八多。」
秦爺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裴野結實的肩膀。
這一下,拍得極重,透著賞識。
「你這身手,這氣度,窩在這個小縣城裡,屈才了。」
他直視著裴野的眼睛。
「以後,要是打到了真正的稀罕物,或者有什麼大買賣。」
「這縣城要是吃不下。直接來省城找我。」
裴野看著秦爺。
這正是他此行最想要的結果。
有了這句話,他就等於是拿到了一張通往省城乃至更高層級商業圈的門票。
「一言為定。」裴野回答得斬釘截鐵。
臨走前。
秦爺還特意讓縣裡給裴野弄了一面錦旗。
大紅色的綢緞底子,上面印著金黃色的幾個大字:「先進護林員,為民除害」。
蓋著縣政府和公安局的雙重公章。
有了這面錦旗。
裴野那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算是徹底過了明路。
誰也別想再在這上面做文章。
……
拖拉機回到白山屯的時候。
天已經黑透了。
風雪停了,月亮掛在樹梢上,照得雪地發白。
院子裡靜悄悄的。
裴野停好車,沒去管車斗里的熊屍和皮子。
他推開屋門。
灶坑裡還有火星。
煤油燈調得很暗。
沈念秋坐在炕沿上,正低著頭,給那件新縫的棉襖納鞋底。
聽到門響。
她猛地抬起頭。
看到裴野完好無損地站在門口,只是短襖破了幾道口子,身上帶著一股子血腥味。
她手裡的錐子「噹啷」掉在地上。
沒說話。
只是飛快地跑過來,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把頭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裴野粗糙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她有些散亂的頭髮。
「沒事了。」他輕聲說。
裴野從兜里掏出那個裝了五千塊錢的厚牛皮信封。
放在炕桌上。
「這錢,明天你去鎮上,存進信用社裡。」
他看著沈念秋。
「開春雪一化,長白山這漫山遍野的財路,就真要開了。」
「這錢,是我用來在村里,干一件大事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