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錢,是我用來在村里,干一件大事的本錢。」
裴野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在空曠的堂屋裡嗡嗡作響。
那五千塊錢,連同賣雪蛤的錢,加起來七千塊的巨款。
在這用泥巴糊縫隙的屋子裡,散發著一股令人眩暈的油墨香。
沈念秋沒再說話,只是把錢死死壓在胸口。
第二天一早。
初春的太陽終於有了溫度。
屋檐上的冰溜子「啪嗒啪嗒」化得歡快。
裴野手裡拎著那面縣裡特批的「先進護林員」錦旗,大步走進了村大隊部。
大隊部里。
老村長王建國和治保主任趙大虎正圍著火爐子抽悶煙。
昨晚縣公安局來拉走了那頭黑熊的屍體和走私皮子,順便把裴野單槍匹馬端掉偷獵老巢、還驚動了省城大人物的事,全盤托出了。
這兩位村裡的主心骨,聽得是一身冷汗連著一身熱汗。
看到裴野進來。
王建國趕緊站起身,手裡的旱菸袋都忘了磕。
「野子!你可算回來了!」
老頭子快步走過來,一把攥住裴野粗糙的手。
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水光在打轉。
「大虎都跟我說了!你小子,這是給咱白山屯除了多大一害啊!」
王建國看著那面鮮紅的錦旗,激動得手直哆嗦。
在81年,村里能出個被縣裡表彰的先進,那是能光宗耀祖、吹一輩子的榮譽。
「王叔,分內的事。」
裴野把錦旗放在桌上。
他沒多客套,直接拉了條長板凳坐下。
眼神沉靜,直奔主題。
「今天來,有件正事想跟村委商量。」
趙大虎趕緊湊過來,拉過一把椅子。
「野子,你說。現在這屯子裡,只要你開口,沒有辦不成的事!」
裴野修長的手指在滿是刻痕的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想把村後頭那座『野狼山』。承包下來。」
這句話一出。
大隊部里瞬間死寂。
只剩下鐵皮爐子裡松毛子燃燒的「劈啪」聲。
王建國和趙大虎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1981年,「包產到戶」的風剛剛刮到東北這片黑土地。
村裡的地才剛分完。
承包整座荒山?這在白山屯,甚至是整個縣,都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野子啊……」
王建國咽了口唾沫,語氣裡帶著猶豫和擔憂。
「那野狼山可是片死地。石頭多、樹雜,連莊稼都種不活。」
「你包那座荒山幹啥?這不是往水裡砸錢嗎?」
「砸錢?我這是在建一座金庫。」
裴野沒有賣關子。
他從獵裝的內兜里,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
解開上面的白線繩。
將信封口朝下。
「嘩啦。」
整整兩千塊嶄新的大團結,散落在了木桌上。
紅彤彤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王建國和趙大虎倒吸了一口冷氣,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仰了一下。
「王叔。」
裴野指著桌上的錢。
「這兩千塊,是我承包野狼山前十年的承包費。一次性付清,算是給村集體的進項。」
「這山我包下來,不種地,也不砍樹。」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指著村後那片連綿起伏的長白山余脈。
「我要在山腳下平一塊地。蓋幾間大倉庫。」
「這以後,就是咱們十里八鄉,最大的山貨收購站!」
裴野轉過身,目光如炬。
「開春了。山裡的林蛙、人參、鹿茸、皮子,滿地都是錢。」
「村裡的鄉親們打到了好東西,不用再背著幾十斤的麻袋,走二十里雪路去鎮上供銷社受人白眼、被壓價。」
「全送到我這裡來。我按市價收,現錢結算,絕不拖欠一分!」
「不僅如此。我在縣城和省城,已經打通了特需的銷路。咱們白山屯的貨,能直接賣出天價。」
裴野的話。
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兩個村幹部的胸口。
他們聽明白了。
裴野這不僅是在給自己鋪路,這是要把整個白山屯綁上他這輛瘋狂吸金的戰車!
有了這個收購站,白山屯的村民足不出戶就能把山貨變現。
這可比在地里刨食強上一百倍。
「好!我同意!」
趙大虎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色通紅。
「野子,你這格局,叔服了!這事公社那邊我去跑,保准給你批下來!」
王建國看著桌上那兩千塊錢。
這筆錢,夠給村里拉上電線、修一條像樣的土路了。
老頭子眼眶濕潤,重重地點了點頭。
「野子,放手去干。村里壯勞力有的是,你需要人手,叔給你組織!」
事情定得乾脆利落。
接下來的半個月。
長白山的冰雪徹底消融,滿山的泥濘。
但這擋不住白山屯村民們的熱情。
裴野每天開出兩塊錢的高薪。
村裡的青壯年漢子,幾乎全被他招攬了過去。
大牛、鐵柱、李二狗,這幫人扛著鐵鍬和洋鎬,在野狼山腳下熱火朝天地平整土地。
裴野開著那台東方紅拖拉機。
一趟一趟地從鎮上拉回紅磚、水泥和石棉瓦。
在這荒山腳下。
三間占地極廣、牆體厚實的紅磚大倉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
倉庫外面,豎起了一圈高高的鐵絲網。
院子裡鋪上了防潮的青石板。
兩頭大黃狗(大黃在山上拐回來的母狗)被拴在鐵門兩邊,兇悍地守著門。
這就是裴野在這片黑土地上,建立的第一個財富堡壘。
長白山第一貨場。
倉庫蓋好的那天。
裴野在院子裡支了十口大鐵鍋。
殺了三頭大肥豬,燉了滿滿的殺豬菜。
全村老少都端著碗,蹲在貨場院子裡,吃得滿嘴流油。
「以後,這山裡的東西。只有咱白山屯吃不下的,沒有咱賣不出去的!」
裴野站在拖拉機車斗上,端著一大海碗白酒。
一飲而盡。
底下的漢子們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
這半個月。
隨著貨場的開業,裴野定下的規矩也傳了出去。
收貨價格公道,童叟無欺,現款結算。
周邊幾個屯子的獵戶和憋寶人,紛紛把打到的皮子、挖到的草藥,用牛車或者肩扛著,送到了白山屯。
裴野的眼光毒辣。
他親自把關。
極品的紫貂皮、完整的林蛙油,全被他高價收下,分門別類地存在倉庫里。
不到一個星期。
三間大倉庫就被塞得滿滿當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皮草腥味和草藥清香。
裴野,成了這十里八鄉名副其實的「大當家」。
連縣裡皮貨行的馬老三。
都得隔三差五地帶著重禮,親自跑來白山屯求裴野勻一點好貨。
這天下午。
春雨剛停。
土路上的泥水窪還沒幹。
大黃趴在倉庫門口,正在啃一塊帶肉的棒骨。
突然。
它停下動作,耳朵豎了起來。
遠處的土路上,傳來了一陣有規律的發動機轟鳴聲。
不是拖拉機那種狂躁的「突突」聲。
而是一種低沉、平穩的轎車馬達聲。
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這聲音比外星飛船還要稀奇。
李二狗正扛著一麻袋干木耳往倉庫里走。
聽到聲音,回頭一看。
手裡的麻袋「吧嗒」掉在泥水裡。
一輛嶄新的黑色上海牌小轎車。
車身雖然濺了不少泥水,但在春日的陽光下,依然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顛簸著、小心翼翼地開進了白山屯破破爛爛的土路。
轎車直接開到了裴野的山貨倉庫大鐵門前。
穩穩停住。
車門「咔噠」一聲推開。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踩在了白山屯泥濘不堪的土地上。
「這他媽的……啥破地方,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