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國愣住了。
推金絲眼鏡的手僵在半空。
他上下打量著裴野。
一身洗得發白的黑布中山裝,袖口甚至還有點磨毛。
腳上一雙沾滿泥巴的千層底。
這打扮,扔在省城火車站的盲流子堆里,都找不出半點富貴氣。
包圓?
這皮箱裡的貨,在羊城拿貨價都不便宜。
這北方漢子怕不是個連行情都不懂的土老帽,在這打腫臉充胖子?
「大佬。」黃建國乾笑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商人的謹慎。
「我這箱子裡,可不是什麼便宜的蛤蟆鏡和塑料發卡。」
他拍了拍那個黑色的密碼皮箱。
「這都是正經八百從特區帶過來的硬貨。」
「價錢,壓手的很吶。」
裴野沒接茬。
他看了一眼滿地哀嚎的混混。
遠處,火車站巡邏糾察的哨子聲已經隱隱傳了過來。
「走。換個地方看貨。」裴野語氣不容置疑。
十五分鐘後。
火車站斜對面,一家掛著「紅星旅社」牌子的國營招待所。
黃建國包下了一間寬敞的套房。
屋裡生著暖氣,暖烘烘的,驅散了三月初春的倒春寒。
黃建國把門反鎖死。
拉上厚厚的綠絨窗簾。
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黑色皮箱平放在茶几上。
「咔噠,咔噠。」
兩個黃銅密碼鎖被撥開。
皮箱蓋子掀起。
一股濃郁的機油和新塑料混合的獨特味道,撲面而來。
裴野的目光落在皮箱裡。
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長條形的硬紙盒。
紙盒上印著一排醒目的日文和英文字母。
「CASIO」。
黃建國拿出一個紙盒,打開。
裡面躺著十塊嶄新的電子表。
不鏽鋼的銀色錶帶,黑色的液晶顯示屏,上面跳動著紅色的數字時間。
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
尤其是信息相對閉塞的北方。
這種一塊電池能走好幾年、走時分秒不差、還帶夜光功能的日本原裝電子表。
對那些兜里剛有點閒錢的年輕人來說。
就是身份和時髦的最頂級象徵。
戴著它去相親,比推一輛自行車還好使。
「日本原裝進口的卡西歐。」
黃建國拿起一塊表,在燈光下晃了晃。
錶盤反射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這可是我託了羊城海關那邊的硬關係,好不容易才弄出來的一批水貨。」
他看著裴野,眼神里透著試探。
「一共五百塊。」
「大佬。我看你是救命恩人,也不給你開虛價。」
黃建國伸出四根短粗的手指。
「拿貨價,四十塊錢一塊。不講價。不散賣。」
「五百塊,整整兩萬塊現洋。」
黃建國說完,往後靠在沙發上。
兩萬塊。
在1981年,這是個能把普通人砸暈的數字。
他斷定,這個穿補丁衣服的北方漢子,聽到這個數字,肯定會知難而退。
但他猜錯了。
裴野臉上連一絲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他拿起一塊電子表。
粗糙的拇指在冰冷的錶盤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這批貨,做工紮實,手感沉甸。
絕對是正品。
在省城的黑市或者國營商場,這種表,哪怕賣八十、一百塊,都有人排著隊搶。
利潤高達百分之百甚至更高。
這是一筆能讓他在這省城瞬間站穩腳跟的暴利。
「四十塊。」
裴野放下手錶,聲音平淡。
「價錢公道。這五百塊表,我全要了。」
黃建國剛端起茶杯準備喝水,聽到這話,手一抖。
熱茶灑在了西裝褲子上。
「大佬……你、你別開玩笑。」
黃建國瞪大了小眼睛。
「那可是兩萬塊錢!你……」
話音未落。
裴野把手裡那個毫不起眼的舊帆布包。
直接扔在茶几上。
「嘩啦。」
拉鏈扯開。
昏黃的燈光下。
整整二十捆。
用銀行白紙條封得死死的、嶄新的大團結。
像磚塊一樣,整齊地堆在帆布包里。
紅彤彤的一片,散發著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油墨香味。
黃建國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回輪到他雙腿發軟了。
他走南闖北,也算見過大世面。
但在這北方偏遠省城,一個穿得像盲流子一樣的年輕人。
隨手扔出兩萬塊現金,連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這種狠辣的魄力和財力,讓他後脊梁骨一陣發麻。
「錢在這裡。你點點。」
裴野把帆布包推過去。
黃建國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抽出一捆。
根本不需要細數。
那上面還蓋著縣人民銀行剛出庫的鋼印。
「大佬……不,裴爺!」
黃建國徹底服了,連稱呼都變了。
「錢沒問題!這箱子貨,全是您的了!」
他把皮箱蓋子合上,恭恭敬敬地推到裴野面前。
裴野沒廢話。
他拎起裝滿電子表的密碼皮箱。
把空了的帆布包折起來塞進兜里。
「黃老闆。」
裴野看著他,眼神深邃。
「這省城的水很深。你帶這麼壓手的貨,單槍匹馬過來,活不過三天。」
「這五百塊表,只是個試水。」
「你那條南方的進貨渠道,給我穩住了。」
裴野伸出一隻手。
「以後,你往北方運的這批電子表,不管多少,我裴野全包了。」
黃建國喜出望外。
他正愁在這北方人生地不熟,被人黑吃黑。
現在有了這麼一個有錢又有恐怖身手的地頭蛇罩著。
這是抱上了一條金大腿!
「裴爺您放心!我這就回羊城備貨!以後北方的市場,咱們兄弟二一添作五!」
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交易完成。
裴野沒有在招待所多停留。
他提著那口沉重的黑色皮箱,推開了招待所的玻璃門。
外面的夜色已經深了。
省城火車站周邊的街道上,行人漸漸稀少。
冷風卷著地上的廢報紙打轉。
裴野走下台階。
剛準備招手叫一輛人力三輪車。
突然。
「吱——」
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
兩道雪亮刺眼的車燈,猛地打在裴野的臉上。
一輛在這個年代極度稀罕的黑色伏爾加轎車。
像一頭黑色的野獸。
猛地橫在了裴野面前,直接封死了他下台階的退路。
車門沒有開。
但四面的車窗玻璃,緩緩搖了下來。
一股濃烈的旱菸味從車廂里飄出。
後排的陰影里。
坐著一個穿著黑呢子大衣、梳著大背頭的男人。
手裡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白朗寧軍用匕首。
刀刃在車燈下反射著冷光。
男人夾著雪茄的手,搭在車窗邊緣。
透過繚繞的青煙。
一雙三角眼陰冷地盯著裴野手裡那個黑色的密碼皮箱。
「小子。」
男人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玻璃,刺耳難聽。
「你膽子不小啊。」
「敢在火車站這片地界,截我的人看上的貨?」
他吐出一口濃煙,刀尖指著裴野。
「這省城的電子表市場,是我們『喬四爺』說了算。」
「你一個外來的泥腿子,敢壞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