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配合。」
裴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刮骨的寒風。
「我給他們留口全屍。」
他掛斷了那部直通省城的黑色搖把子電話。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有了官方的這把尚方寶劍，他手裡的這把殺豬刀，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剁向南方的地頭蛇。
九龍幫。
敢把手伸向白山屯，敢打他女人的主意。
這筆血債，拿命填都不夠。
時間過得很快，像長白山里刮過的山風，抓不住影子。
一場秋雨一場寒。
轉眼，到了1982年的深秋。
白山屯後頭的野狼山，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荒蕪的山坡，被推土機剷平。
五十個林蛙溫棚，硬生生擴建成了五百個。
紅磚灰瓦的連排廠房，像一條鋼鐵巨龍，盤踞在長白山腳下。
鐵絲網拉了三層。
趙大虎帶著二十個穿著迷彩服、背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巡邏隊員。
日夜牽著高加索烈性犬，在廠區外圍巡視。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肅殺氣，連縣裡的公安局長來了都得按規矩登記。
「噠噠噠噠。」
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在新建的三層辦公樓里清脆作響。
二樓的財務室。
暖氣燒得滾燙，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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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穿著一件厚實的東北黑棉襖，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手裡拿著一支派克鋼筆。
他盯著帳本上那一長串數字，手一抖。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藍黑色的墨水窟窿。
「爸。喝口熱茶。」
沈念秋端著一個白瓷茶缸，放在木桌上。
沈父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他堂堂一個滬上大學的老教授。
半個月前。
直接向學校遞了辭呈。
帶著老伴，放棄了滬上優渥的平反待遇，一頭扎進了這大雪封山的東北山溝。
鄰居們笑他老糊塗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這白山屯，在這個女婿手底下。
他管理著一條連通長白山、省城、乃至滬上外貿的龐大資金鍊。
他找回了失去十年的尊嚴，腰杆子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念秋啊。」
沈父拍了拍那本厚厚的帳冊，聲音發顫。
「就這個月。咱們發往軍區的特供藥材，加上走滬上外貿牌照去特區的山貨。」
「淨利潤。過了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乾瘦的手指。
三十萬。
一個月的淨收入，三十萬！
沈念秋沒說話，只是伸手把桌上的帳本合上。
她那雙粗糙的手，雖然因為保養好了一些，但骨節上的凍瘡疤痕依舊顯眼。
「砰。」
辦公室的實木門被推開。
裴野帶著一身深秋的寒氣走進來。
腳上的軍用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大黃跟在後面。
它只有三條好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但那雙琥珀色的狗眼裡，凶光內斂，依舊是這片領地最無情的守衛。
「野子。」沈父站起身，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裴野接過水杯，大口灌了下去。
他走到沈念秋身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布滿疤痕的手背上。
拇指指腹，在那幾道硬痂上輕輕摩挲。
「手還癢嗎？」裴野低聲問。
沈念秋搖了搖頭，反手握住他的三根手指。
「早不癢了。你買的藥膏好使。」
裴野沒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他抬起頭。
看著窗外。
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在長白山的樹冠上。
「下雪了。」
裴野輕聲吐出三個字。
1982年的第一場冬雪，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雪片子像撕碎的棉絮，被狂風卷著，狠狠拍在玻璃窗上。
裴野站起身。
推開辦公室通向頂樓天台的鐵門。
寒風夾著冰碴子，像生鏽的刀片，順著領口直往骨頭縫裡刮。
裴野沒穿外套。
只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
他走到天台邊緣。
雙手撐在冰冷的水泥護欄上，俯視著腳下的白山屯。
底下的公路上。
整整齊齊地停著十幾輛軍綠色的解放大卡車。
刺眼的黃色車燈，像一把把利劍，劈開了漫天的風雪。
工人們喊著號子，把一箱箱打包好的雪蛤、鹿茸、特種鋼材，搬上車廂。
發動機轟鳴作響。
這是他的兵馬，他的糧草，他的底氣。
長白山的天險地利。
省城秦爺的官方庇護。
滬上外貿局的特批牌照。
全被他裴野，用一雙長滿老繭的手，硬生生揉捏在了一起。
北方的商業霸主，已經在這冰天雪地里，徹底站穩了腳跟。
「裴野。」
身後傳來踩雪的腳步聲。
沈念秋拿著一件厚重的軍大衣，走到他身邊。
踮起腳尖，把大衣披在他的寬闊的肩膀上。
寒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裴野轉身。
單手將她攬進懷裡。
大衣將兩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一起。
胸膛貼著胸膛，隔絕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聞著她髮絲間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裴野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
穿透了長白山漫天的風雪，越過中原大地。
像一頭鎖定獵物的狼王。
死死地盯向遙遠的南方。
那是羊城的方向。
「媳婦。」
裴野的聲音低沉、醇厚，在風雪中帶著斬釘截鐵的殺意。
「等開春。」
「我帶你去羊城。收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