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開春。我帶你去羊城。收帳。」
這句帶著血腥味的話,在長白山的風雪裡落了地。
轉眼,1982年的春雷炸響。
屋檐上的冰溜子化成了水線。
野狼山上的凍土層徹底開化,空氣里泛起一股濃烈的黑泥土腥味。
白山屯貨場裡的業務,早就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印鈔機。
軍供的藥材按月發車。
院外站崗的巡邏隊,真槍實彈,把這裡守得鐵桶一般。
出發這天早上。
晨霧掛在半山腰。
裴野穿著一身筆挺的黑呢子中山裝。
胸口內兜里,揣著十幾張厚厚的銀行匯票。
沈念秋站在屋門口,腳邊靠著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
她那雙粗糙、指節上還留著凍瘡硬痂的手。
正死死捏著一個用紅線縫的三角平安符。
她把平安符塞進裴野的中山裝口袋。
動作生澀,手指碰到他結實的胸膛,飛快地縮了回來。
一滴眼淚砸在裴野黑亮的皮鞋尖上,摔成幾瓣。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沒敢哭出聲。
怕觸了出門人的霉頭。
裴野低頭看了一眼鞋尖上的水漬。
他沒說話。
只是把那雙長滿老繭的手,在褲腿上用力蹭了又蹭。
直到手心搓得發熱。
才伸過去,捧起小婉那張沾著點白糖霜的小臉,輕輕捏了一下。
「在家聽嫂子話。」
裴野鬆開手,轉身拉起帆布包。
門外。
趙大虎、大牛、鐵柱。
外加兩個在林子裡跟熊瞎子見過血的精銳漢子。
五個人,清一色穿著黑夾克。
背脊挺得筆直,站在兩輛吉普車旁等他。
大牛的後背上,用破麻布條死死纏著一根鴨卵粗的實心鋼管。
「走。」
裴野吐出一個字。
吉普車碾著初春的泥水,衝出白山屯。
……
四天三夜。
綠皮火車跨越了大半個中國。
「哐當」一聲。
列車停靠在羊城火車站。
車門一開,一股悶熱潮濕、夾雜著海腥味和汗臭味的空氣,鋪天蓋地砸了過來。
站台上人頭攢動。
穿著花襯衫、喇叭褲的倒爺們扛著蛇皮袋,扯著嗓子用粵語喊叫。
裴野帶著五個人走出出站口。
熱浪滾滾。
站前廣場上停著一排排計程車和三輪車。
獨獨沒有那輛黑色的皇冠轎車。
黃建國沒來接站。
裴野的眉頭壓了下來。
以黃建國的精明和對他的敬畏,就算天塌下來,也會派人來車站守著。
「野子哥,黃老闆是不是記錯日子了?」大牛熱得直扯衣領,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事不對。」
裴野目光冷厲,掃過亂糟糟的廣場。
「去黃沙碼頭。他的貨倉。」
六個人攔了兩輛面的,直奔珠江邊。
半個小時後。
黃沙碼頭外圍的一處鐵皮貨倉前。
捲簾門被拉下了一半,上面的鎖頭被暴力鉸斷,掉在泥水坑裡。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混合著電視機紙箱被水泡爛的霉味。
裴野抬腳。
厚重的皮鞋底直接踹在捲簾門上。
「哐當!」
捲簾門向上捲起。
倉庫里的景象,讓身後的趙大虎和大牛倒吸了一口冷氣。
滿地狼藉。
成百上千個印著日文的包裝箱被砸得稀爛。
電視機的顯像管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倉庫正中央的空地上。
汪著一灘暗紅色的血。
黃建國那身考究的白西裝,已經被血水和泥漿染成了黑紅色。
他癱在地上。
右邊小腿骨折成一個詭異的直角,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西褲,露在空氣中。
那副金絲眼鏡碎了一半,掛在耳朵上。
五個穿著背心、胳膊上紋著青龍的爛仔。
正圍在黃建國身邊。
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頭目,手裡掂量著一把帶血的扳手。
一腳重重地踩在黃建國那條斷腿的傷口上。
「啊——!」
黃建國發出一聲變調的慘叫,眼白向上翻卷,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淌。
「死肥仔!嘴還挺硬!」
黃毛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九爺問你,那個北方來的泥腿子,今天坐哪趟車到羊城!」
「你不說。老子今天把你全身的骨頭,一寸一寸敲碎!」
黃建國咬著牙,嘴裡湧出血沫。
「我……我不知道……」
「找死!」
黃毛掄起手裡的扳手,照著黃建國的另一條腿就要砸下去。
「嗒。」
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在倉庫門口響起。
黃毛的動作停在半空。
五個爛仔同時轉過頭,看向大門。
逆著刺眼的陽光。
裴野穿著黑呢子中山裝,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他沒有拔槍。
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
他反手。
一把抽出身後大牛背上那根用麻布纏著的實心鋼管。
「唰啦」一聲,扯掉麻布。
露出斑駁的精鋼管身。
「你他媽誰啊!」
黃毛愣了一下,舉著扳手指著裴野。
「九龍幫辦事!滾出去!」
裴野動了。
腳下的皮鞋碾碎地上的電視機玻璃管。
他像一頭在西伯利亞冰原上餓了半個月的猛虎。
帶著滿身的煞氣,直撲黃毛。
速度快得出奇。
黃毛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狂風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地掄起扳手去擋。
裴野手腕翻轉。
實心鋼管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自下而上。
「咔吧!」
鋼管狠狠砸在黃毛的下巴上。
下頜骨瞬間粉碎,幾顆帶血的黃牙直接從嘴裡噴了出來。
黃毛連聲音都沒發出來,整個人雙腳離地向後飛出。
重重砸在身後的廢紙箱堆里,當場昏死。
剩下四個爛仔嚇了一跳。
「干他!」
四個人抽出腰間的開山刀和鋼管,紅著眼撲上來。
裴野根本不退。
鋼管在他手裡,化作收割性命的死神鐮刀。
他側身讓過劈來的一刀。
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右手的鋼管直接捅在對方胃部。
那爛仔胃液狂噴,跪倒在地。
裴野順勢轉身,鋼管橫掃。
「咔嚓!」
直接砸斷了另一個爛仔的小腿迎面骨。
悽厲的慘叫聲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
趙大虎和大牛等人甚至都沒來得及插手。
三分鐘。
僅僅三分鐘。
五個平時在碼頭橫行霸道的九龍幫爛仔。
全躺在滿地碎玻璃的血水中。
手腳斷裂,滿地打滾。
裴野把沾著血的鋼管扔在地上。
走到黃建國身邊。
彎下腰。
單手抓住黃建國的後衣領,將他從血泊里提了起來,靠在一個破木箱子上。
黃建國睜開腫脹的眼睛。
看清是裴野,眼淚瞬間沖刷著臉上的血污滾落下來。
「裴爺……您來了……」
他哆嗦著嘴唇,死死抓著裴野的袖口。
「九爺……九爺放出風了……要您的命……」
裴野拍了拍黃建國的肩膀,把一顆止血的消炎藥塞進他嘴裡。
「大虎。送他去醫院。」
裴野站起身。
走到那個下巴粉碎的黃毛頭目面前。
黃毛滿臉是血,驚恐地看著裴野,拼命往後爬。
裴野抬起腳。
厚重的皮鞋底,死死踩在黃毛那張引以為傲的臉上。
泥水和血水糊了黃毛一嘴。
裴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神里的殺意。
冷過長白山的三九嚴冬。
「回去。給你們九爺帶句話。」
裴野腳下用力碾了碾。
「他長白山的那筆帳。」
「我裴野親自來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