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輪胎碾過平整的柏油路面,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裴野坐在後排。
隔著黑色中山裝的布料,能感受到那個黑色證件傳來的硬挺觸感。
長白山交給你,國家放心。
燕京大佬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這塊免死金牌,徹底砸實了裴野在北方的根基。
車窗外一條寬闊的雙向四車道柏油馬路,像一把黑色的利劍。
硬生生劈開長白山連綿的原始山林。
半年前,這還是一條牛車陷進去拔不出腿的爛泥溝。
裴野直接砸出一百多萬現金。
雇了縣裡所有的工程隊,晝夜趕工。
瀝青的焦油味,蓋住了老林子裡的腐葉味。
這條路,直通白山屯。
車子在村口停下空氣里飄著濃烈的殺豬菜肉香和爆竹的硝煙味。
白山屯徹底變了天。
低矮漏風的泥草房,一間都找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氣派的紅磚大瓦房。
屋頂上,林立著鋁合金的電視接收天線。
誰家院子裡,都響著燕舞牌雙卡收錄機放出的流行歌。
跟著裴野搞養殖、進貨場的漢子。
一年時間全成了腰包鼓囊囊的萬元戶。
今天是村裡的大日子。
新建的小學落成剪彩。
三層高的紅磚教學樓,寬敞平整的水泥操場,嶄新的玻璃窗在陽光下反著光。
大鐵門上方掛著一塊金光閃閃的銅牌。
「小婉希望小學」。
沈念秋牽著小婉,站在銅牌底下。
她穿著一件在滬上買的米色薄呢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但那雙露在外面的手。
指節粗大變形手背上那些早年去冰河裡洗衣服留下的凍瘡老皮,結著暗褐色的硬痂。
她死死攥著小婉的帆布書包帶子。
眼淚斷了線一滴滴砸在皮鞋的鞋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當年她下鄉插隊,連半個苞米麵窩頭都要跟人搶。
如今,這所全縣硬體最好的小學,掛著她小姑子的名字。
裴野推開車門。
大步走到沈念秋面前。
他沒說話粗糙的大手伸過去,一把攥住她那雙長滿硬痂的手。
大拇指指腹,在她眼角的淚痕上重重地蹭了兩下。
「哭啥。」
裴野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咱家小婉,以後就在這念書。」
「全縣最好的老師教。誰敢多說半個字,我拔了他的舌頭。」
沈念秋咬緊下嘴唇,牙齒咬出血絲。
她用力點點頭,反手抓緊了裴野的大手。
操場上擺了整整一百桌流水席。
紅燒肉、鐵鍋燉大鵝、整扇的排骨。
肉香熏得人睜不開眼。
「野子哥!」
大牛和鐵柱幾個老兄弟,撥開人群擠了過來。
他們如今都是野秋集團的高管。
身上套著從省城百貨大樓買來的高檔藏青色西服。
領帶打得歪七扭八。
一身在山裡滾出來的悍匪腱子肉,把西裝撐得緊繃繃的,後腰還隱約凸起著獵刀的輪廓。
穿上龍袍也壓不住那股子殺伐氣。
大牛端著一個大海碗。
眼珠子通紅,眼底蓄著水光。
他走到裴野面前。
「撲通」一聲。
一米八的壯漢,直接單膝跪在水泥地上。
「大牛!你幹什麼!」
裴野眉頭一皺,伸手去拉他。
大牛死活不起來。
他舉起手裡的酒碗。
「野子哥!這碗酒,我大牛跪著敬你!」
大牛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炸響。
「沒你。我娘早咳死了。」
「沒你。咱們白山屯這幫泥腿子,現在還在滿山挖樹皮吃!」
這話一出操場上一千多號男女老少。
「呼啦」一下,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所有人端著手裡的酒碗。
目光狂熱、敬畏、死死盯著站在最前面的裴野。
在他們眼裡裴野已經不是人。
是長白山腳下活生生的財神,是主宰他們命運的王。
老村長王建國拄著棗木拐杖。
走到大牛身邊。
老頭子一頭白髮,拿著菸袋鍋的手直哆嗦。
「野子。」
王建國聲音嘶啞。
「白山屯的祖宗牌位,得給你留個正座。」
裴野沒躲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
目光掃過這一張張被風霜吹打過、如今卻泛著紅光的臉。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烈性高粱燒。
「白山屯。」
裴野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場的喧鬧。
「是我裴野的根。」
「有我一口肉吃。白山屯的鍋里,就絕對少不了骨頭。」
他仰起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燒穿胸腹。
底下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干!」
一千多個酒碗同時砸在桌上,聲勢震天。
酒席開場,熱鬧非凡。
裴野放下空碗。
王建國湊到他身邊。
老頭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手裡那根發黑的棗木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地杵了兩下。
壓低了聲音。
「野子。」
王建國磕了磕菸袋鍋,火星子掉在皮鞋面上。
「隔壁那個裴大全。」
「今天,刑滿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