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全?」
裴野深邃的眸子沒有一絲波動。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門,劃火柴點上。
青白色的煙霧在初冬料峭的風裡散開。
「放出來就放出來了。」
裴野吐出煙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隻剛被踩死的螞蟻。
「這白山屯,早就沒他站的地方了。」
老村長王建國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
畢竟,現在的白山屯,裴野的話就是天條。
傍晚時分。
一輛破舊的縣城客運大巴,在距離白山屯還有兩里地的岔路口,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發黃囚服、外面裹著件破爛棉襖的男人,被售票員一腳踹下了車。
「滾!沒錢還想坐到村口!」
車門「砰」地關上,噴出一股黑煙,揚長而去。
裴大全摔在路邊的爛泥坑裡。
他那張原本肥碩的臉,在牢里熬了一年多,已經瘦脫了相。
臉頰深陷,皮包骨頭。
因為當年被裴野扇碎了半邊槽牙,嘴巴歪斜著,口水不受控制地順著下巴往下滴。
「裴老二……」
裴大全趴在泥水裡,雙眼猩紅,布滿怨毒。
他手裡死死抓著一根用來當拐杖的干樹枝。
「你毀了老子一輩子!老子今天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放火燒了你那破磚房!」
他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在牢里的一年,他每天都在幻想著怎麼報復裴野。
想著怎麼把裴家的房子燒個乾淨,怎麼讓那個小畜生跪在自己面前磕頭。
他拄著樹枝,一瘸一拐地順著土路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
他愣住了。
前面的土路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平整、黑得發亮的雙向四車道柏油馬路。
馬路兩邊,栽種著整齊的小樹苗。
甚至還立著在縣城都少見的水泥電線桿子。
「這……這是哪?」
裴大全揉了揉昏花的眼睛。
他以為自己走錯路了。
順著柏油馬路繼續往前。
當他走到白山屯村口時。
他手裡的那根破樹枝,「啪嗒」一聲掉在柏油路上。
裴大全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呆若木雞。
村口那幾棵老柳樹還在。
但記憶里那些低矮漏風的泥草房、破敗的籬笆牆,全都沒了。
眼前。
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紅磚灰瓦的大瓦房。
家家戶戶的院門都是嶄新的鐵大門,門頭掛著大紅燈籠。
村子中央。
矗立著一棟三層高的紅磚教學樓。
寬闊的水泥操場上,高高飄揚著五星紅旗。
而更讓他絕望的是。
在村後頭,也就是當年他家的位置。
那座破泥草房早被推平了。
原址上,建起了一個鋪著青石板的小廣場。
廣場後面是一座占地極大、如同莊園般的別墅建築。
高高的紅磚圍牆,上面拉著帶倒刺的鐵絲網。
院門前,停著兩輛軍綠色的解放卡車,還有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
這氣派,這陣勢。
別說白山屯,就是放眼整個長白山地區,也找不出第二家!
裴大全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劇烈起伏。
「這……這不可能……」
他一步步挪進村子。
迎面走來幾個剛吃完流水席、滿臉紅光的村民。
李二狗剔著牙,正跟旁邊的人吹牛。
抬頭看見了穿著破囚服的裴大全。
「喲!這不是全叔嗎?」
李二狗走上前,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笑。
「咋的?局子裡的飯不好吃,跑回來要飯了?」
裴大全死死盯著他。
「我媳婦呢?桂花呢?我的房子呢!」他嘶啞著嗓子吼。
「你那破房子,早就礙了大夥的眼,村里開會給推了建廣場了。」
李二狗往地上啐了一口。
「至於王桂花?你剛進去第二個月,人家就卷了家裡的鋪蓋,跟隔壁村的張瞎子跑了。」
這句話。
像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裴大全最後的心理防線。
老婆跑了,房子沒了。
他引以為傲的那個家,在白山屯連個渣都沒剩下。
而他恨之入骨的裴老二,卻住著莊園,開著轎車。
成了全村人供奉的活祖宗!
這種極度的落差感和深深的絕望。
瞬間擊潰了裴大全的神經。
「不……不可能!裴老二!你個畜生!」
裴大全瘋了一樣。
扔掉樹枝,一瘸一拐地沖向那座莊園別墅。
剛好那輛黑色的奔馳轎車,緩緩從別墅的大鐵門裡開出來。
裴野坐在後排。
沈念秋靠在他身邊。
司機是大牛,正準備開車帶他們去縣城辦點事。
裴大全像條瘋狗一樣。
直接撲到了奔馳車的車頭前。
「砰」的一聲。
雙手死死拍在光可鑑人的引擎蓋上。
「裴老二!你給我下來!」
裴大全跪在車頭前,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坐在後排、穿著筆挺西裝、氣場強大的裴野。
「你把我害成這樣!你得管我!」
「我不管怎麼說也是你二叔!」
裴大全哭得像條蛆蟲,在泥水裡打滾。
「給我口飯吃!讓我進你的貨場幹活!我給你當牛做馬!」
車內沈念秋看著車外那張扭曲的臉,下意識地抓緊了裴野的手臂。
裴野面無表情。
他拍了拍沈念秋的手。
伸手搖下了一半的車窗。
冷風夾雜著裴大全的哀嚎聲灌進車廂。
裴野看著跪在泥水裡的裴大全。
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
就像在看一堆路邊的垃圾。
「大黃。」
裴野淡淡地喊了一聲。
「汪——吼!」
一直在別墅大門旁巡視的大黃。
聽到主人的聲音。
那頭體型龐大、滿臉疤痕的高加索串子獵犬。
像一頭暴怒的雄獅。
猛地從門後竄了出來。
露出鋒利泛黃的犬齒,衝著裴大全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狂吠。
裴大全當年就被大黃咬過。
現在看到這頭比以前更兇悍的惡犬。
嚇得魂飛魄散。
褲襠里瞬間濕了一大片,尿臊味散開。
他連滾帶爬地從車頭前閃開,手腳並用地往村外逃竄。
連頭都不敢回。
裴野搖上車窗。
隔絕了外面的慘叫。
「開車。」
裴野的聲音冷硬,沒有一絲起伏。
「去省城。秦爺那邊,還有一筆大帳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