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金屬撞針滑動的清脆聲響,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清晰。
裴野將擦拭得一塵不染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重新裝進帆布套,掛在書房最顯眼的牆面上。
他轉身,關掉檯燈,走回了臥室。
窗外,1983年的第一場大雪,已經下得遮天蔽日。
狂風卷著大團的雪塊,狠狠砸在雙層玻璃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但野秋莊園的紅磚大瓦房裡,卻像春天一樣暖和。
除夕夜。
這是一家人團聚的日子。
堂屋裡,新裝的土暖氣燒得滾燙。
空氣里瀰漫著豬肉大蔥餡的香味和炸帶魚的焦香。
大黃拖著那條殘腿,舒舒服服地趴在暖氣片旁邊的厚毛毯上。
喉嚨里發出均勻的呼嚕聲,偶爾抽動一下鼻子,睡得極沉。
堂屋正中央的那張八仙桌,已經被搬到了牆角。
取而代之的,是那台從省城拉回來的十八寸金星牌彩色電視機。
屏幕上亮著紅紅綠綠的畫面,正播放著1983年的第一屆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
「哥!你快看,那個李谷一唱歌真好聽!」
小婉穿著一身嶄新的紅色呢子小大衣,扎著兩個羊角辮。
她興奮地指著電視機,小臉在彩電的光芒下紅撲撲的。
她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
連外面的糯米紙都沒撕乾淨。
墊著腳尖,跑到裴野身邊,硬生生把糖塞進他嘴裡。
「甜不甜?」小婉眨巴著大眼睛,滿臉期待。
裴野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沾著糖霜的鼻尖。
濃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開。
「甜。」他聲音發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沈父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節目,不時點頭讚嘆。
「這電視機,可比我們滬上弄堂里那台十二寸的黑白機清楚多了。」
沈母笑著附和,手裡還在織著一件毛衣。
「熱騰騰的餃子來咯!」
沈念秋端著一個大粗瓷盆,從灶間走了出來。
白胖胖的餃子在盆里翻滾,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把她的臉頰熏得透著幸福的紅暈。
她把瓷盆放在茶几上,解下圍裙,在裴野身邊坐下。
「快趁熱吃,我特意包了幾個硬幣在裡面。誰吃到了,明年一年都有好彩頭。」
裴野拿起竹筷子。
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
豬肉的豐腴和大蔥的辛辣在舌尖炸開,燙得他舌頭微麻。
他沒有咀嚼,只是定定地看著這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電視機里傳來喜慶的笑聲和掌聲。
窗外是呼嘯的暴風雪。
裴野的腦子裡。
前世那些刀口舔血的記憶,像鋒利的冰碴子一樣,突兀地刺了進來。
也是除夕夜。
西伯利亞的僱傭兵營地。
零下四十度的極寒。
他在戰壕里,裹著滿是彈孔和血污的軍大衣。
手裡只有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麵包,和半瓶劣質伏特加。
沒有彩電,沒有餃子,沒有燈光。
只有呼嘯的子彈和同伴的慘叫。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過除夕,是對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沈念秋在冰窟窿里被打撈上來的慘狀。
那一夜,他把槍管塞進了自己的嘴裡,扣動了扳機。
炸裂的痛楚和無盡的悔恨。
在那一刻徹底終結。
「裴野?」
沈念秋的聲音,把他從前世的泥沼里拉了回來。
她看著裴野突然變得僵硬的身體和空洞的眼神,心裡一緊。
「怎麼了?是不是餃子不合胃口?」
裴野猛地回過神。
他咽下嘴裡的餃子。
鼻腔里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澀,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而是放下筷子。
在茶几底下,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
一把,死死地。
握住了沈念秋的手。
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沈念秋沒有掙脫。
她感受到了這個男人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深深的恐懼和後怕。
像是在懸崖邊上,拼命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反手,緊緊地回握住他。
「我沒事。」
裴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可察覺的顫抖。
「這餃子。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沈念秋看著他。
眼底泛起了一層水光。
她沒有拆穿他眼角的微紅,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電視機里,正播放著歡快的歌舞。
沈念秋湊近裴野的耳邊。
溫熱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帶著一絲羞澀的紅暈。
「裴野……」
沈念秋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在裴野的腦子裡炸開了一記驚雷。
「大夫說。」
她低下頭,手不自覺地撫上平坦的小腹。
「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