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說。我有了。」
這四個字。
比黑匣子嶺那頭五百斤食人熊的咆哮,還要振聾發聵。
裴野的腦子。
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了。
長達十秒鐘的時間裡,他的聽覺喪失了。
電視機里的歡聲笑語,窗外暴風雪砸玻璃的聲響。
全都變成了空白的嗡鳴。
他那雙在死人堆里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眼睛,此刻瞳孔劇烈收縮。
握著粗瓷茶杯的右手,肌肉不受控制地一根根繃緊。
一聲脆響。
結實的粗瓷茶杯,在他滿是老繭的手中,硬生生被捏出了一道裂紋。
滾燙的茶水順著裂縫滲出來,燙紅了他的虎口。
他渾然不覺。
「哎呀!你手怎麼了!」
沈念秋嚇了一跳,趕緊抓過桌上的抹布去擦他手上的水。
裴野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但瞬間又像觸電般鬆開,生怕捏疼了她。
「真的?」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打磨。
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
「幾個月了?」
沈念秋臉頰緋紅,低下頭。
「兩個多月了。在羊城那陣子就有了……大夫說胎象很穩。」
裴野猛地站起身。
因為動作太急,大腿撞在茶几邊緣,把上面的果盤撞得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活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找不到方向的困獸。
手足無措。
最後,他走到沈念秋面前。
單膝跪在鋪著厚地毯的地上。
伸出那雙沾滿血腥和泥土的大手。
在半空中懸了半天,都沒敢落下去。
他怕自己的手太粗,怕自己身上的力氣太大。
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輕輕地環住她的腰。
把耳朵貼在她還未隆起的小腹上。
聽不到心跳。
只有沈念秋紊亂的呼吸聲。
但這已經足夠了。
兩滴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從這個鐵血男人的眼角滑落。
砸在沈念秋的棉睡衣上。
前世。
沈念秋也是在這個冬天懷上的。
但因為他出去賭錢,因為馬大牙的逼迫,因為長期的饑寒交迫。
那個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的孩子。
在那個冰冷的雪夜裡,和沈念秋一起,化作了江底的寒骨。
那是他兩世為人,最深的執念和痛楚。
這一世。
他終於等到了。
「媳婦。」
裴野的聲音哽咽,肩膀微微顫抖。
「我裴野發誓。這輩子。」
「誰敢動你們娘倆一根頭髮。我讓他九族陪葬。」
接下來的日子。
白山屯的人發現。
那個在省城呼風喚雨、在羊城大殺四方、動不動就拔槍的裴大當家。
變了。
野秋集團每天幾百萬流水的文件。
裴野連看都不看一眼。
全扔給了沈老教授和大牛。
「別拿這些破事來煩我。」
裴野坐在院子裡,正在用一把精鋼小刀,專心致志地給未出生的孩子削搖籃的木欄杆。
木屑落了一地。
大牛拿著一疊南方發來的加急電報,急得直撓頭。
「野子哥,羊城那邊催著要第二批特種鋼的配額呢。霍老闆急得都快上房了。」
「讓他等著。」
裴野吹掉木頭上的碎屑,頭都沒抬。
「這幾個月。天塌下來也別找我。」
他成了徹頭徹尾的護妻狂魔。
沈念秋多咳嗽一聲,他都能緊張得半夜睡不著覺。
莊園別墅里的地毯,全部換成了最厚實防滑的羊毛毯。
屋裡所有帶稜角的桌椅,全被他用軟布和海綿包得嚴嚴實實。
甚至連大黃,都被他限制了活動區域,生怕狗撲上來撞到沈念秋。
入冬後。
長白山的積雪更厚了。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裴野動用了他手裡那張可以調動一切資源的「特權證」。
加上大把大把的鈔票開路。
他直接包下了縣人民醫院最好的一整層住院樓。
從省城醫科大附屬醫院,重金請來了兩位最頂尖的婦產科專家。
甚至通過秦爺的關係,從滬上弄來了一台當時國內罕見的進口B超機。
整個縣醫院。
在裴野的鈔能力下,變成了一個戒備森嚴的鐵桶。
大牛帶著二十個全副武裝的護衛隊,日夜守在住院樓外。
「誰敢靠近這棟樓十米。不用警告,直接鳴槍。」
裴野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
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手裡的煙沒點,只是在指間來回翻轉。
只要沈念秋母子平安。
這世界變成什麼樣,他都不在乎。
但樹大招風。
野秋集團在過去一年裡,瘋狂擴張。
壟斷了北方的特種鋼材,吃下了大半的軍供藥材份額。
更是把南方的進口家電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這塊巨大的蛋糕,早就讓一些蟄伏在暗處的猛獸眼紅了。
香港太平山頂,一座安保級別極高的日式別墅里。
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圍坐在長桌旁。
桌上,放著幾份關於「野秋集團」的詳細調查報告。
「這個叫裴野的北方佬,手伸得太長了。」
一個操著帶日本口音英語的洋行大班,把一份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他利用那張外貿牌照,直接繞過了我們在海關的買辦渠道。」
「把那些醫療器械和工具機,用近乎成本的價格拉回了北方!」
「我們的利潤,這個季度縮水了整整四成!」
洋行大班站起身,眼神里透著貪婪和狠毒。
「而且,他手裡掌握著長白山的百年野參和特種合金鋼資源。」
「這些東西,在國際市場上是戰略級的。」
「絕不能讓他一個人獨吞。」
另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港商冷笑了一聲。
「他不是正在長白山陪老婆生孩子嗎?」
「正好。」
港商拿出一份厚厚的聯合抵制協議。
「通知海運公司和國際銀行。」
「切斷野秋集團所有的海外資金鍊。扣押他們在公海上的所有貨船。」
「逼他低頭。讓他把長白山的股份,交出七成。」
「否則。」
港商的眼中閃過一抹殺機。
「就讓他的野秋集團。在這個冬天,徹底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