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沉重的軍靴聲,踩在白山屯新鋪的柏油路上,像是一聲聲催命的戰鼓。
錢胖子手裡捏著那張泛黃的封條。
剛沾滿漿糊的手僵在半空,漿糊順著他肥胖的指頭滴在黑泥地上。
他猛地回過頭。
綠色的軍用大卡車,沒有拉警笛。
帶著一股子不加掩飾的肅殺之氣,直接從大門外沖了進來。
車頭上的白色「軍」字車牌,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車還沒停穩,後車廂的帆布「嘩啦」一聲被掀開。
兩排穿著制式軍裝、頭戴鋼盔的憲兵。
端著八一槓自動步槍,像下餃子一樣從車斗里躍下。
沒有廢話。
戰術靴踩碎地上的薄冰。
憲兵們瞬間散開,形成一個鐵桶般的包圍圈,將錢胖子帶來的那幾輛白色桑塔納和吉普車,反向圍了個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壓低,指著中間那群嚇傻了的調查組成員。
這陣仗,別說是地方上幾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調查員,就是縣裡的大領導來了,也得腿肚子轉筋。
錢胖子臉上的囂張,像被一盆冰水澆過,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手裡的封條「啪嗒」掉在泥水裡。
兩條短粗的腿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整個人不可控制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死死貼在倉庫冰冷的紅磚牆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
錢胖子咽了口唾沫,聲音劈叉得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鴨子。
「咱們是省里派來的……是合法辦案!」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製軍靴,停在了錢胖子面前。
張大雷穿著筆挺的軍服。
肩膀上的槓星在夜色中透著軍人的威嚴。
他沒有看錢胖子那張慘白如紙的臉,而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用紅色絕密文件夾裝著的文件。
「合法辦案?」
張大雷冷笑一聲,聲音洪亮,穿透了秋夜的風聲。
「省委糾察大隊,來查我們軍區後勤部的直屬企業。誰給你們的膽子!」
他將那份紅頭文件「啪」地一聲展開。
直接貼到了錢胖子的鼻尖上。
上面那枚比拳頭還大的八一紅章,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錢胖子的天靈蓋上。
「看清楚了!」
張大雷一字一頓,聲音如雷。
「野秋集團。是省軍區重點扶持的『軍民融合先進位造企業』!」
「他們生產的特種鋼材和機電配件,全部屬於國家戰備物資儲備!」
「至於你舉報的『涉黑武裝』。」
張大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調查組成員。
「白山屯的護村巡邏隊,是在省軍區和武裝部正式備案的正規武裝民兵連!」
「他們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是軍方配發的防爆裝備!」
「任何地方單位。無權以任何理由。進行構陷、查扣和查封!」
字字句句。
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將錢胖子苦心孤詣編造出來的黑材料,砸得粉碎。
在1983年這場風聲鶴唳的「嚴打」運動中。
有了軍區的這份紅頭文件。
裴野的野秋集團,就像是穿上了一件刀槍不入的防彈衣。
成了一根誰也撼動不了的定海神針!
「撲通。」
錢胖子再也撐不住了。
兩百斤的肥肉軟得像攤爛泥,直接癱倒在濕冷的泥地上。
「我……我不知道……是誤會……都是誤會啊長官……」
他捂著臉,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褲襠里洇出一大片騷臭的黃水。
他知道,自己這次徹底完了。
為了扳倒裴野,他捏造證據、偽造舉報信。
現在撞在了軍區的槍口上,這叫誣陷軍工企業,罪加一等!
「是不是誤會。去軍事法庭上跟法官說去。」
張大雷面無表情。
一揮手「帶走。移交保衛處嚴審!」
兩名如狼似虎的憲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樣,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錢胖子。
直接將他扔進了軍用卡車的後車廂。
那些跟著錢胖子來狐假虎威的調查組成員,此刻全縮著脖子。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二樓的廠長辦公室里。
裴野站起身,拍了拍沈念秋因為緊張而冰涼的手背。
「我說過。幾隻秋後螞蚱。」
他扣上中山裝的領口扣子,推開門,大步走下樓梯。
裴野看著被押上車的錢胖子,眼底沒有一絲憐憫。
這就是叢林法則。
在商場和權力的絞肉機里,仁慈只會讓自己屍骨無存。
他走到張大雷面前。
伸出長滿老繭的大手,和張大雷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張科長,謝了。這趟辛苦兄弟們大老遠跑一趟。」
張大雷大笑一聲,拍了拍裴野結實的肩膀。
「裴兄弟客氣了!你那批五軸工具機壓出來的特種鋼配件。幫了我們後勤裝備部的大忙啊!」
「保護軍工生產的火種。那是我們的職責!」
兩人客套了幾句。
張大雷揮手讓憲兵們收起槍,解除包圍。
院子裡的氣氛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大牛和鐵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
張大雷拉著裴野,走到院子角落那輛吉普車旁。
避開了人群。
張大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眉頭微微皺起,從兜里摸出一根特供的大前門遞給裴野。
裴野擺擺手沒接。
張大雷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白色的煙霧。
「裴兄弟。」
張大雷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軍人的警覺和凝重。
「軍區那邊。出了點狀況。」
裴野的眼皮微微一跳。
能讓軍區後勤部科長說出「狀況」兩個字,事情絕對小不了。
「那批從老毛子防空洞裡挖出來的合金鋼。我們在滬上的一個研究所進行數據模擬的時候。」
張大雷看了裴野一眼,語氣沉得像鐵塊。
「被間諜竊取了核心數據。」
裴野的眼神瞬間凝固。
前世他就是吃情報這碗飯的。
他太清楚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工業間諜的破壞力有多恐怖。
那可是關係到國家重型武器研發的命脈!
「更麻煩的是。」
張大雷把菸頭扔在腳下的泥水裡,用力碾滅。
「那家研究所的帶頭人。是你老丈人,沈教授當年在滬上大學帶出的高徒。」
「沈教授為了幫他們梳理材料配比,上個禮拜,剛去了趟滬上。」
張大雷抬起頭,死死盯著裴野。
「軍區反特局的線報。」
「你老丈人沈教授。已經被那伙境外間諜。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