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天的火光撕破了滬上郊區陰沉的夜幕。
滾滾黑煙被瓢潑大雨瞬間澆滅,只留下一片焦糊的廢墟和刺鼻的汽油味。
裴野回到內部招待所時。
天已經快亮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因為接觸不良,閃爍了幾下才亮起昏黃的光。
他推開房門。
身上那件黑背心早就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肌肉虬結的脊背上。
手裡捏著那捲沾著血跡的工具機改裝圖紙。
沈父還沒睡。
老教授戴著老花鏡,坐在靠窗的硬板床邊。
看到裴野這副帶著濃烈殺氣和硝煙味的樣子走進來。
沈父乾枯的手劇烈地哆嗦了一下,手裡的旱菸袋差點掉在地上。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去衛生間拿了一條乾淨的干毛巾。
走到裴野面前,遞了過去。
「野子,擦擦吧。」
沈父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老一輩知識分子的隱忍和心疼。
裴野接過毛巾,隨便在頭上胡亂擦了兩把。
把那捲用命搶回來的圖紙,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
「爸。」
裴野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冷厲的果決。
「圖紙保住了。日本人的手伸不進咱們長白山了。」
「明天就回北方。」
「野秋機電廠的生產線,該全速開動了。」
兩個月後。
長白山的積雪已經徹底化盡。
白山屯野秋機電廠的車間裡,燈火通明,機器轟鳴。
那幾台從西伯利亞運回來的蘇式重型衝壓工具機,在沈父和幾個老工程師日夜奮戰的改裝下,終於突破了技術壁壘。
流水線上。
幾百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女工,熟練地組裝、焊接、檢測。
沒有了外來間諜的阻撓,野秋集團的生產力像火山噴發一樣爆發。
1982年初夏。
一列掛著「軍民融合特需專列」牌子的綠皮貨運火車。
滿載著整整兩萬台嶄新的「野秋牌」彩色電視機。
轟鳴著駛出北方,一路向南,直逼華東市場的心臟——滬上。
滬上,南京路。
市第一百貨大廈,這是華東地區最大的國營商業巨頭。
過去,這裡一直是日本家電商社的天下。
松下、日立、東芝,占據著最顯眼的櫃檯,價格高得令人咋舌。
但今天。
百貨大樓一樓正中央的黃金展位。
全部被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野秋牌」十八寸大彩電。
黑色的塑料外殼泛著鋥亮的光澤,做工紮實,屏幕清晰度絲毫不輸那些進口貨。
最要命的,是懸掛在彩電上方的那條巨大紅底白字橫幅。
「野秋彩電,國貨之光!不用外匯券!價格直降兩百元!」
這在物資匱乏的八十年代,簡直就是一顆商業原子彈。
上午九點,大門一開。
瘋狂的人潮像開閘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一樓大廳。
「我要一台!錢帶夠了!」
「別擠!給我留一台野秋的!這畫質比我鄰居家買的日本貨還清楚!」
成捆的大團結拍在櫃檯上,收銀員數錢數到手抽筋。
原本趾高氣揚的日本商社代表,站在二樓的圍欄邊。
看著底下瘋狂搶購中國本土彩電的滬上老百姓。
一個個臉色鐵青,冷汗直冒。
他們引以為傲的品牌溢價和技術壁壘。
在裴野這種降維打擊的粗暴價格戰和硬核質量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短短半天。
日本彩電在滬上的市場份額,被腰斬。
野秋彩電,一戰封神,徹底制霸了華東市場。
百貨大廈二樓。
總經理辦公室內。
冷氣開得很足。
裴野穿著一身定製的高檔深色西裝,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茶。
茶葉在滾燙的水中舒展,香氣四溢。
他冷眼看著窗外樓下那排成長龍的搶購隊伍。
「裴總。」
百貨大樓的張經理擦著滿腦門的汗,拿著幾分緊急調貨單,畢恭畢敬地站在裴野面前。
「這……這兩萬台根本不夠賣啊!」
張經理聲音都在打顫,眼底滿是狂熱。
「照這個速度,明天就得斷貨!咱們得趕緊從長白山那邊再發專列過來!」
裴野吹了吹茶葉沫子。
抿了一口茶。
「不急。」
裴野放下茶杯,聲音平淡。
「飢餓營銷,才能把牌子立得更穩。先斷貨三天,吊足他們的胃口。」
張經理連連點頭,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在這時。
辦公室的實木門被人輕輕敲響。
一個女售貨員探進頭來,神色有些為難。
「張經理,裴總。」
售貨員看了裴野一眼,小聲匯報。
「樓下有個操著滬上口音的老太太,在排隊的人群里鬧騰。」
「非說她是裴總的親戚,要走後門,拿內部價先提一台彩電走。」
「保安攔都攔不住,在那撒潑打滾呢。」
裴野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隊伍的最前面。
一個穿著花綢緞襯衫、燙著時髦捲髮的老太太。
正仗著自己年紀大,硬生生擠開前面的幾個人,死死扒著玻璃櫃檯不撒手。
手腕上那個明晃晃的粗金鐲子,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正是沈念秋的大姨媽。
那個曾經在沈家落難時落井下石,又在羊城友誼商店裡對沈念秋冷嘲熱諷的勢利眼。
如今看著裴野的「野秋彩電」在滬上賣瘋了,連她那個在輕工局當副處長的丈夫都弄不到一台。
她厚著臉皮,想來蹭這門「窮親戚」的光。
「哎喲,你們這些小年輕懂什麼!」
大姨媽那尖銳刻薄的聲音,即使隔著二樓的玻璃,也隱隱約約傳了上來。
「這廠子的老闆是我外甥女婿!我拿台電視還用排隊?趕緊給我搬出來!」
樓下排隊的老百姓對她指指點點,滿臉嫌棄。
裴野看著大姨媽那副醜態百出的嘴臉。
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像是在看一隻在爛泥坑裡掙扎的臭蟲。
他轉過身。
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張經理。」
裴野的聲音不大。
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和絕情。
「樓下那個老太太。不管她說什麼。」
「她買。」
裴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諷的冷笑。
「價格翻倍。」
「不賣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