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買,價格翻倍。不賣拉倒。」
裴野的聲音透著一股刮骨的寒意,在寬敞的總經理辦公室里迴蕩。
張經理連連點頭,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趕緊跑下樓去執行這道死命令。
樓下大姨媽氣得在紅地毯上直跳腳,厚厚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她那隻戴著金鐲子的手,顫抖著指著售貨員。
「你們這是搶錢!哪有賣東西看人下菜碟的!」
但看著周圍那些嘲笑的目光,和那台確實緊俏得讓人眼紅的大彩電。
她咬碎了牙。
只能從皮包里掏出雙倍的錢,肉疼得心都在滴血。
厚著臉皮把彩電搬了回去。
裴野站在二樓落地窗前,看著大姨媽狼狽離去的背影,冷哼了一聲。
這種跳樑小丑,早就不配在他的視線里多留一秒。
他轉身,帶著在滬上大獲全勝的龐大資金鍊,踏上了返回長白山的專列。
……
1984年,春。
長白山的冰雪化成了漫山遍野的綠意,泥土裡透著返漿的腥甜。
白山屯後山,那座占地極廣的「野秋莊園」。
此刻。
張燈結彩,紅毯鋪地。
院子裡支著幾十口大鐵鍋,燉著整扇的野豬排骨和殺豬菜,濃郁的肉香味把整個莊園熏得發暖。
今天是裴野那對龍鳳胎的一周歲滿月酒。
也是野秋集團正式成為北方最大民營實體企業的慶功宴。
莊園門外,停滿了掛著省城、甚至燕京牌照的黑色小轎車。
秦爺、軍區後勤部的張大雷,還有幾個省里主管經濟的大領導,全都到了場。
村裡的老少爺們更是全換上了新衣裳,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沒有裴野,他們現在還在大雪天裡啃樹皮。
草坪上。
陽光正好。
裴野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中山裝。
寬闊的肩膀將衣服撐得筆挺,那股子在西伯利亞冰原上浸透的冷硬殺氣,今天被他盡數收斂。
他的左臂彎里,穩穩地托著穿著紅肚兜的女兒。
小丫頭吐著泡泡,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去抓裴野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裴野沒躲,任由她抓著,粗糙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難得的溫柔。
沈念秋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絨旗袍。
懷裡抱著虎頭虎腦的兒子。
她的臉上泛著健康的紅暈,那雙曾經長滿凍瘡、乾枯如老樹皮的手。
如今雖然還有幾道淺淺的疤痕,但已經變得柔軟了許多。
一家四口。
站在陽光下,接受著全村人和各路政商大佬的舉杯祝福。
大黃趴在搖籃邊。
那條在貨場保衛戰中被打斷的後腿,雖然還有些瘸。
但它依然威風凜凜地豎著耳朵,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誰敢靠近搖籃半步,它喉嚨里就會滾出低沉的警告聲。
「野子!來!咱們哥幾個敬你一杯!」
大牛和鐵柱穿著西裝,滿面紅光地端著大海碗走過來。
他們現在已經是野秋集團旗下幾個分廠的廠長。
但骨子裡,依然是那幫跟著裴野在深山裡殺過狼的糙漢子。
裴野單手抱著女兒,右手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燒穿胸腹。
宴會的氣氛被推到了最高潮。
就在這時。
一個小小的身影,像陣風一樣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哥!哥!」
小婉穿著新買的粉色公主裙,腳上是鋥亮的黑皮鞋。
手裡高高舉著一張摺疊的白紙。
小臉因為奔跑而紅撲撲的,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她跑到裴野面前。
把那張紙展開,獻寶似的遞到裴野眼前。
「哥!你看!我考了全縣第一!」
小婉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驕傲。
裴野放下手裡的酒碗。
那雙在死人堆里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那張滿是紅勾的成績單。
他伸出長滿老繭的大手。
在褲腿上用力蹭了又蹭,生怕手上的油膩弄髒了那張紙。
接過成績單,看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
裴野放聲大笑。
笑聲渾厚、爽朗,透著一股子壓抑了多年的暢快。
他一把將小婉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
「好!我裴野的妹妹,就該是第一!」
小婉在裴野肩膀上咯咯直笑,手裡的成績單在春風中嘩啦啦作響。
沈念秋靠在裴野身邊,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濕潤。
就在這溫馨到極點的時刻。
大牛神色慌張地撥開人群。
他額頭上冒著冷汗,粗重的呼吸聲在歡笑聲中顯得格格不入。
大牛走到裴野身邊,湊到他耳邊。
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壓抑的憤怒和緊張。
「野子哥。」
大牛咽了口唾沫。
「小婉的親生父母……也就是你那死鬼爹娘的債主。」
「從南方找上門來了!」
裴野的笑聲戛然而止。
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深邃的眼眸里,那股被壓抑的冷硬殺氣,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
瞬間席捲了整個草坪。
他慢慢把小婉放下來,交給沈念秋。
「看好孩子。」
裴野的聲音冷得掉渣,沒有一絲溫度。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向莊園大門的方向。
「走。」
「去會會這幫要帳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