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再敢來打秋風。」
「我就把他的皮剝了。」
「掛在風口上。」
冷冽如刀的聲音在廢棄礦坑上方迴蕩。
五個南方高利貸裹著破爛棉襖,連滾帶爬地逃向風雪深處。
裴野站在冰冷的崖邊。
深邃的眸子像兩口深井,盯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
他心裡門清。
殺雞儆猴只能震懾一時。
野秋集團如今的體量,就像一塊放在十字路口的肥肉。
光靠幾十把槍和一幫敢拼命的兄弟,防得住明槍,擋不住暗箭。
想要這塊招牌在時代的洪流里真正立住,不被資本的巨浪拍碎。
就必須建立起別人無法撼動的護城河。
1984年中。
那場席捲全國的「嚴打」風暴,將社會治安掃蕩得空前清明。
車匪路霸銷聲匿跡,黑市交易轉入陽光之下。
裴野敏銳地嗅到了時代轉舵的氣息。
野秋集團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省城的車水馬龍盡收眼底。
裴野穿著白襯衫,袖口卷在小臂上。
手裡夾著一根煙,站在那張掛滿全國交通線路圖的黑板前。
大牛、鐵柱,以及從南方高薪挖來的幾個技術主管,分列長條會議桌兩側。
沈老教授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厚厚的財務報表,神色凝重。
「裴總。」
沈老教授清了清嗓子,乾瘦的手指點在報表上。
「咱們上半年的淨利潤,過了這個數。」
他比劃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但現在南方的物流費用水漲船高,外包給鐵道和私人車隊,折損率太高。」
「彩電和工具機,一路上磕磕碰碰,到了羊城,利潤硬生生被刮掉兩成。」
裴野猛吸了一口煙,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從今天起,切斷所有外包物流。」
裴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帳面上留一半現金流維持運轉。」
「剩下的一半,全給我砸出去!」
他轉過身,粗糙的手指狠狠點在黑板上的長春汽車製造廠位置。
「大牛,你帶人去一汽。」
「一口氣提三百輛解放牌重卡。錢不夠,找秦爺批貸款。」
「組建咱們自己的『野秋重載物流車隊』。」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三百輛重卡!
這在84年,連一個省屬的運輸大隊都不敢有這麼大的手筆。
大牛激動得滿臉通紅,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野子哥!這事交給我!咱們村那些退伍的汽車兵,正愁沒活干呢!」
「車隊建起來,我大牛親自押車!我看哪條道上的敢攔咱們野秋的貨!」
裴野點點頭,目光轉向左側幾個戴著黑框眼鏡的技術主管。
這些是他花重金從南方特區挖來的電子工程尖子。
「老陳。研發部的進度怎麼樣了?」
名叫老陳的主管站起身,推了推眼鏡,語氣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狂熱。
「裴總。您給的方向太超前了。」
「咱們用拆解日本走私工具機得到的核心部件,結合滬上研究所的圖紙。」
「第一台數字程控交換機的原型機,已經通過了內部測試。」
「雖然體積還大,但這絕對是國內通訊領域的空白!」
「只要資金到位,下一步的尋呼機(BP機)技術儲備,兩年內絕對能拿下!」
裴野的眼神瞬間亮了。
這就是他布局的第二條護城河。
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的年代,誰掌握了通訊設備的製造技術,誰就掐住了未來二十年的財富命脈。
「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裴野的聲音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機電廠那邊騰出兩個車間,全面轉產通訊基站設備。」
他走到黑板前。
拿起一支紅色的粉筆。
在地圖上,以長白山為中心,畫了一個巨大的輻射圈。
將大半個中國都囊括其中。
最後,粉筆重重地停在南方的羊城。
「三年內。」
裴野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要野秋物流的車隊,跑遍全國每一個省份。」
「我要咱們自己造出來的通訊設備,賣到羊城去!」
「讓那些南方倒爺和外國買辦看看,什麼叫中國製造!」
會議室里。
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大牛和鐵柱激動得臉紅脖子粗,沈老教授也欣慰地點頭。
只有坐在裴野斜後方的沈念秋,沒有鼓掌。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女士西裝。
目光卻沒有看著黑板上的宏偉藍圖。
她的視線。
死死地落在了裴野垂在身側的那隻右手上。
裴野的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疤。
那是前世在西伯利亞,被俄羅斯黑手黨的三棱軍刺貫穿留下的。
這道疤,哪怕重生了,也像夢魘一樣刻在了這具身體裡。
此刻。
那隻手。
正在會議桌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著。
骨節因為隱忍而泛出青白色。
沈念秋的心猛地一揪。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他就算是骨頭斷了,也絕不會在手下人面前露出一絲疲態。
沈念秋咬著嘴唇,悄悄在桌下伸出手。
一把。
死死攥住了裴野那隻冰冷顫抖的大手。
裴野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對上沈念秋那雙充滿擔憂的眼睛。
嘴角勉強扯出一抹安撫的笑意,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會議結束。
高管們陸續散去。
裴野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剛離開皮轉椅。
突然。
「嗡——」
裴野的腦子裡像炸開了一顆閃光彈。
眼前一黑。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
整個人像一座被抽乾了地基的鐵塔。
直挺挺地。
向後倒了下去。
「裴野!」
沈念秋悽厲的尖叫聲。
撕裂了會議室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