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
沈念秋悽厲的尖叫聲撕裂了會議室的死寂。
她不顧一切地撲過去。
雙手死死抱住那個直挺挺倒下的高大身軀,被巨大的慣性帶得一併摔在堅硬的水磨石地板上。
「砰!」
裴野的後腦勺重重磕在沈念秋的手臂上。
沈念秋的腕骨發出一聲悶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但她渾然不覺。
只是死死摟著裴野的脖子,顫抖的手指拼命去摸他的臉。
滾燙。
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大牛!大牛!」沈念秋聲音劈叉,眼淚瞬間決了堤,「叫車!去醫院!」
剛走到走廊的大牛和沈老教授,聽到動靜猛地沖了回來。
大牛看清地上的裴野,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這個能單手擰斷熊脖子、在槍林彈雨里連眉頭都不皺的漢子。
此刻。
雙眼緊閉,臉色慘白中透著一種不正常的灰青色。
嘴唇乾裂,眉頭死死鎖在一起,似乎在承受著某種剝皮抽筋的劇痛。
「快!讓開!」
大牛紅著眼,像頭瘋牛一樣撥開聞聲趕來的高管。
一把將裴野扛在寬厚的肩膀上。
「備車!去縣醫院!讓李院長把最好的大夫全叫起來!」
半小時後。
白山縣人民醫院,特護病房外。
秋雨夾著冰冷的風,拍打著走廊盡頭的窗玻璃。
沈念秋靠在冰冷的白牆上。
雙腿發軟,順著牆根一點點滑坐在地上。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絲,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沈老教授拄著拐杖,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拐杖杵在水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大牛帶著十幾個巡邏隊員,把整個樓層封鎖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病房門開了。
李院長摘下口罩,滿頭大汗地走出來。
沈念秋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抓住李院長的袖子。
「李院長……裴野他怎麼樣了?」
李院長看著這個往日裡精明幹練的女強人,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他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病房裡躺著的那個人。
「沈總,裴總的底子太硬了。」
李院長語氣沉重,甚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他的身體裡,到處都是暗傷。」
「嚴重的肌肉勞損,那是長期超負荷負重留下的。還有幾處傷到了骨膜的撕裂傷。」
李院長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最要命的。是極寒環境留下的重度凍傷,而且似乎伴隨過某種類似彈片擦傷的金屬感染。」
這些,都是裴野前世在西伯利亞當僱傭兵時,刻進靈魂和這具身體的死結。
再加上重生後,在大雪封山里拉兩百斤野豬、在冰窟窿里搏殺、連軸轉地拼命搞事業。
這副血肉之軀,終於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他的免疫系統全面崩盤。高燒四十度退不下來。」
李院長搖了搖頭。
「這要換做普通人,早就沒命了。他硬是靠著一口氣,撐到了現在。」
沈念秋聽完。
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大牛趕緊扶住她,自己也是個一米八的糙漢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院長!用最好的藥!錢不是問題!」大牛吼道。
「已經在用進口的特效消炎藥了。」
李院長擦了擦汗,「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是危險期。如果能退燒,命就能保住。」
夜。
深了。
秋雨變成了夾雪的冰粒子。
病房裡。
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裴野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掛著點滴。
他高大的身軀在寬大的病床上顯得有些單薄。
沈念秋拉過一張凳子,坐在床邊。
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她伸出乾枯、長滿凍瘡硬痂的手。
一遍又一遍。
輕輕撫摸著裴野滾燙的額頭和緊鎖的眉頭。
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
砸在裴野被針頭扎得青紫的手背上。
「你這個騙子。」
沈念秋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哭腔。
「你說過……有你在,天塌不下來。」
「你倒是醒醒啊……」
她把臉貼在裴野粗糙的手心。
感受著那微弱卻頑強的脈搏。
後半夜。
高燒讓裴野陷入了深度的譫妄。
那些被他深埋在潛意識裡的、前世最黑暗的記憶。
像潮水一樣決堤而出。
病床上的裴野。
身體突然開始劇烈地抽搐。
他緊閉的雙眼在眼皮下瘋狂轉動,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砰!」
他猛地抬起沒有打點滴的右手,在半空中虛握了一下。
像是在死死攥著一把槍。
「掩護!撤!」
裴野喉嚨里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嘶吼,用的竟然是俄語。
沈念秋嚇了一跳,趕緊按住他亂揮的手臂。
「裴野!裴野你醒醒!你在這!很安全!」
裴野根本聽不見。
他的意識,已經徹底被困在了前世那個冰冷絕望的西伯利亞雪夜。
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和同伴被炸碎的慘叫。
他看到。
那個冰窟窿里。
那件打著補丁的碎花薄棉襖。
那張凍得發青、嘴唇裂出血口的臉。
「念秋!」
裴野的嘶吼聲變了調,帶著一種讓人靈魂戰慄的絕望和悽厲。
他猛地掙紮起來,手背上的輸液管被扯落,鮮血瞬間飆了出來。
「別跳!」
「念秋!回來!」
他在病床上瘋狂地揮舞著雙手,試圖去抓住那個冰冷的幻影。
眼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洶湧而出。
這個流血不流淚的鐵血兵王。
在昏迷中,哭得像個失去了全世界的困獸。
沈念秋愣住了。
她看著裴野痛苦扭曲的臉。
聽著他一遍遍悽厲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她的心,像被一雙鐵手狠狠揉碎。
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床。
用自己單薄的身子,死死壓住裴野掙扎的身體。
雙手捧住他的臉,把自己的額頭緊緊貼在他的額頭上。
「我在!」
沈念秋放聲大哭。
眼淚和他的汗水混在一起。
「我在!裴野!」
她不顧被裴野無意識揮舞的手臂打疼的肩膀。
死死抱住他。
「我哪也不去!」
「你別扔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