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也不去!」
「你別扔下我……」
沈念秋的哭喊聲,在消毒水味刺鼻的特護病房裡迴蕩。
裴野在昏迷中,似乎聽到了這句撕心裂肺的呼喚。
他那隻被拔了輸液針頭、還在滲血的大手。
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沈念秋的手。
力道大得捏得她骨節生疼。
整整三天三夜。
高燒四十度,反反覆覆,退不下來。
窗外的秋雨夾著雪粒子,沒日沒夜地下。
整個白山屯,乃至省城,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低氣壓中。
「裴總倒下了」的風聲。
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南北兩地的黑白兩道。
野秋集團總部。
三樓的大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大牛、鐵柱幾個高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幫孫子!」
大牛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震得茶杯嘩啦作響。
「野子哥才剛倒下三天!省城那邊幾家國營物流公司,就聯合起來搞小動作!」
他紅著眼,指著黑板上的貨運路線圖。
「他們在高速口設卡,故意找茬扣咱們的解放卡車!南方發來的那批電子元件,全堵在省城外頭進不來!」
「機電廠那邊,流水線都快停工了!」
鐵柱也急得直撓頭。
「不僅是貨被扣。秦爺那邊也透了口風,說省里有幾個領導,看著咱們做大,正打算借這個機會查咱們的帳!」
群龍無首。
這支由裴野一手用鐵血手腕捏合起來的龐大商業艦隊。
在失去主心骨的瞬間,暴露出了致命的脆弱。
就在會議室里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砰。」
會議室厚重的雙開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喧鬧聲戛然而止。
沈念秋。
她沒有穿平時那些溫婉的裙子。
而是換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女式西裝,頭髮緊緊地盤在腦後。
腳下踩著一雙黑皮鞋。
她的眼眶還有些發紅,眼底帶著三天沒合眼的烏青。
但那雙曾經只會躲閃的眼睛。
此刻。
透著一股子跟裴野如出一轍的冷硬和決絕。
她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大步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前。
拉開那張屬於裴野的皮轉椅。
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坐了下去。
大牛和鐵柱愣住了。
在他們的印象里,嫂子一直是個溫婉賢惠、在家相夫教子的女人。
「嫂子……這……」大牛咽了口唾沫。
「裴野還沒醒。」
沈念秋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但野秋集團的天,塌不下來。」
她拉開公文包的拉鏈。
「啪。」
一枚沉甸甸的漢白玉私人印章。
被她拍在會議桌的正中央。
那是裴野的私印,見印如見人。
在裴野昏迷前,他把這枚印章交給了她。
「我爸已經把集團這大半年的帳目,連夜封存備份。誰來查,都查不出半點毛病。」
沈念秋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子跟著裴野在風雪中磨礪出來的狠勁,終於破土而出。
「現在。我簽發三道調令。」
她拿起桌上的鋼筆,聲音不容置疑。
「第一。護村巡邏隊,抽調五十個帶槍的兄弟。換上便裝,全部編入物流車隊押車。」
「第二。通知南方霍老闆,下一批貨暫停發往省城,直接走特需軍列,改道奉天(瀋陽)中轉。」
「第三。大牛,備車。」
她站起身,扣上西裝的扣子。
「我要親自去一趟省城。」
大牛大驚失色。
「嫂子!現在省城亂得很,那些眼紅的都在盯著咱們!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我不是一個人。」
沈念秋看著大牛,眼神堅定。
「我是代表裴野去的。」
當天下午。
省委家屬大院。
秦爺的書房裡。
秦爺端著茶杯,看著坐在對面的沈念秋,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
在面對他這個省城大佬時,竟然沒有一絲怯場。
「秦公。」
沈念秋坐得筆直。
「裴野病了。但野秋集團的承諾,絕不打折。」
她把一份詳細的納稅報表和未來的投資規劃書,推到秦爺面前。
「這是我們明年準備在省城投資建廠的計劃。解決五千人的就業。」
她看著秦爺,不卑不亢。
「那些在背後搞小動作的國營經理,是在砸省里經濟發展的鍋。」
「我希望。秦公能出面,穩住盤面。」
秦爺看著報表,又看了看沈念秋。
他突然笑了。
笑聲裡帶著由衷的讚賞。
「裴野這小子,眼光真毒。」
秦爺放下茶杯。
「這盤棋。我保了。」
從秦爺那裡拿到承諾。
沈念秋沒有停歇,連夜趕往省城郊外的物流中轉站。
夜幕降臨。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國道收費站外。
十幾輛野秋集團的解放卡車,被一排鐵馬和幾個穿著雜牌制服的混混攔了下來。
「例行檢查!車裡的貨全得卸下來查驗!」
領頭的混混嘴裡叼著煙,手裡拿著鐵棍敲打著車門。
這是那幫競爭對手雇來的地痞,故意找茬扣車。
大牛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氣得眼睛都紅了。
剛想拔出後腰的斧頭下去拼命。
「別動。」
坐在駕駛座中間的沈念秋,冷冷地制止了他。
她降下車窗。
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看著車窗外那幾個囂張的混混。
眼神里,全是裴野教她的那套叢林法則。
「我們是軍民融合特采物資。」
沈念秋的聲音,在秋雨中透著一股子殺伐決斷的冷酷。
「沒有軍區手令,任何人無權查扣。」
「給你們十秒鐘,把路讓開。」
混混頭子像聽到了笑話,大笑起來。
「喲!哪來的娘們!在這裝大尾巴狼!」
他掄起鐵棍,就想砸車玻璃。
沈念秋沒有再廢話。
她轉過頭,看著滿頭大汗的司機。
「掛擋。」
沈念秋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碾過去。」
司機愣住了,雙腿發軟。
「嫂、嫂子……碾過去那是出人命的……」
沈念秋一把奪過司機手裡的方向盤,右手直接推上檔杆。
「出了事。野秋集團擔著!」
她猛地一腳,直接踩在司機的腳背上,死死壓住了油門。
「突突突突——!」
解放重卡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巨大的車輪碾壓著泥水,像一頭狂暴的鋼鐵巨獸。
毫無減速地。
直接撞向了前面的鐵馬和那幾個混混。
「媽呀!」
混混們嚇得魂飛魄散。
這幫人只敢欺軟怕硬,哪見過這種真敢開車撞人的瘋子。
連滾帶爬地撲向路邊的泥溝里。
鐵馬被撞得粉碎。
龐大的車隊,在沈念秋的帶領下,轟鳴著衝破了封鎖線。
長驅直入。
三天後。
白山縣醫院,特護病房。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病床上。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終於變得平穩。
裴野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
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他轉過頭。
床邊。
沈念秋趴在被沿上,已經累得睡著了。
她還穿著那身滿是泥點子的西裝。
頭髮有些凌亂。
那雙乾枯的手,死死攥著裴野的手,指節泛白。
裴野看著她眼底濃重的烏青,和那張滿是疲憊卻透著堅毅的臉。
他的嘴角。
勾起了一抹虛弱,卻驕傲到極致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