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蓋著國家郵電部紅頭鋼印的許可證,靜靜地躺在辦公桌上。這幾張薄薄的紙片,意味著野秋集團將從傳統的倒買倒賣和初級製造,徹底撕開一道口子,正式踏入未來幾十年最暴利、也最核心的科技通訊領域。
裴野把文件摺疊整齊,收進貼身的內兜里。他拍了拍胸口,那股子踏實的硬度透著西裝布料傳進掌心。
1985年的除夕夜。
長白山的大雪如期而至。狂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子,在半空中打著旋兒,狠狠砸向地面。白毛風颳得嗚嗚作響,這北方的冬夜,冷得能凍碎人的骨頭。
四年前的這個時候,白山屯還是個連棒子麵都吃不飽的窮山溝,人命在風雪和村霸的欺壓下比草芥還賤。但今晚,這片黑土地上沒有饑寒,沒有恐慌。
黑色的奔馳轎車和兩輛軍綠色吉普車碾過寬闊平整的柏油馬路,穩穩地駛入白山屯。
車窗外,整個村子燈火通明。一排排紅磚大瓦房的屋檐下掛滿了大紅燈籠,紅光映著白雪,透著一股子粗獷旺盛的生命力。村中央的文化廣場上,人聲鼎沸。幾口大鐵鍋支在雪地里,木柈子燒得火星四濺,鍋里翻滾著酸菜白肉和血腸,肉香味順著冷風飄出二里地。
大牛穿著一件厚實的貂皮大衣,正站在廣場中央的拖拉機車斗上。他手裡拿著一掛萬響的大地紅鞭炮,用菸頭點燃引線,用力甩到半空。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瞬間炸響,硝煙味在冷空氣里瀰漫開來。
「都敞開肚皮吃!今天野子哥發話了,流水席管夠!吃飽了明年接著給咱野秋集團幹大事業!」大牛扯著粗嗓門吼,底下的漢子們端著酒碗,爆發出一陣掀翻夜空的叫好聲。
裴野沒有下車去廣場湊熱鬧。吉普車直接開到了野狼山腳下的野秋莊園。
厚重的鐵門推開,車子停在院子裡。
「汪——吼!」
一聲低沉厚重的犬吠從廊檐底下的避風處傳出。大黃撐起龐大的身軀,那條在火拼中被打斷過的後腿微微有些跛,但它身上的黃毛依然根根倒豎。它老了,嘴角的毛髮泛起了灰白,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舊閃著野獸的凶光,雄赳赳氣昂昂地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看到裴野下車,大黃眼底的凶光瞬間斂去,拖著殘腿顛顛地跑過來,用碩大的腦袋使勁蹭著裴野的皮鞋。
裴野蹲下身,從車裡拎出一塊帶著血絲的生牛肉,扔在雪地上。粗糙的大手在狗腦袋上用力揉了兩把,大黃喉嚨里滾出舒服的呼嚕聲,叼起牛肉趴回了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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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別墅厚重的雙層防風門。
一股混合著熱氣、餃子香和墨汁味道的暖流撲面而來。屋裡的地暖燒得燙腳,把窗玻璃熏出了一層厚厚的水汽。
堂屋正中間那台大彩電里,正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的熱鬧歌舞。
沈父戴著老花鏡,站在八仙桌前。手裡的毛筆蘸飽了濃墨,在紅紙上揮毫潑墨。這位在滬上受盡十年屈辱的老教授,如今腰杆挺得筆直,每一筆都透著揚眉吐氣的遒勁。沈母在旁邊幫他抻著紅紙,滿臉都是安穩的笑意。
廚房裡傳來案板切菜的篤篤聲。沈念秋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薄毛衣,腰裡繫著碎花圍裙,端著一蓋簾剛包好的胖乎乎的餃子走出來。
她看到裴野站在門口,脫下沾著雪花的風衣,眼角彎起一抹溫潤的弧度。
「回來了。」沈念秋把餃子放在桌上,走過來幫他拍打肩膀上的殘雪。她那雙手雖然保養了兩年,但手背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凍瘡舊疤,依然清晰可見。
裴野一把抓住她的手,把那雙微涼的手包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他沒說話,只是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哥!」
一聲清脆的叫喊打斷了短暫的溫情。小婉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色呢子大衣,背著那個裴野給她買的軍綠色帆布書包,像個小炮彈一樣從裡屋沖了出來。
她跑到裴野腿邊,拉開書包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白紙。小手舉得高高的,墊著腳尖遞到裴野面前。
「哥!你看!期末考試,雙百!」小婉的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是求表揚的驕傲。她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連著糖紙的碎屑,直接塞進裴野的嘴裡。
裴野嚼著奶糖,濃郁的甜味在舌尖化開。他伸出那雙虎口布滿老繭的手,接過那張薄薄的成績單。他的動作放得極輕,生怕粗糙的手指把紙張劃破。看著上面鮮紅的「100」分,裴野冷硬的線條徹底柔和下來。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厚厚的紅紙包,塞進小婉的口袋裡。「拿著。自己去買糖吃。」裴野大手在小婉的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把小丫頭的羊角辮揉得亂糟糟的,小婉卻咯咯笑著跑開去看電視了。
午夜十二點。
新年的鐘聲在電視機里敲響。窗外的夜空中,接連不斷的煙花沖天而起,在漆黑的風雪中炸開萬道絢麗的彩光。
裴野拿了件厚重的羊絨披肩,將沈念秋裹嚴實,摟著她的肩膀走到了院子裡。
院子中央支著一個巨大的鑄鐵火盆,裡面燃燒著幾截粗壯的紅松木。火焰舔舐著寒風,把周圍的積雪烤得融化成水。
煙花在頭頂炸裂,紅的綠的光芒照亮了兩人交疊的身影。
裴野伸手探進後腰。他摸出了一把帶著血槽的短柄獵刀。刀柄上的黑木已經磨得發亮,刀刃上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鏽。
這是四年前,他第一次離開長白山去省城搏命時,塞進沈念秋手裡用來防身的那把刀。這把刀跟著他剝過熊皮,割過殺手的喉管,見證了這幾年在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所有血腥與暴戾。
沈念秋看著那把刀,身體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乾枯的手指死死攥住裴野的衣角。
裴野沒有看刀。他揚起手臂,手腕猛地發力。
「噹啷!」
沉重的短柄獵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地砸進了燒得滾燙的鑄鐵火盆深處。
通紅的炭火瞬間吞噬了刀身。火苗貪婪地舔舐著刀刃,黑色的木頭刀柄發出一陣刺鼻的焦糊味,精鋼打造的刀刃在極致的高溫下,一點點被燒得通紅,最終開始扭曲、融化。
沈念秋抬頭看著裴野,眼眶泛起了一層水霧。她知道這把刀意味著什麼,它代表著過去那些提心弔膽、隨時準備跟人拼命的黑暗歲月。
裴野轉過頭。他那雙看透了生死的深邃眼眸,此刻倒映著漫天絢爛的煙火和火盆里跳動的紅光。他伸出有力的臂膀,將沈念秋緊緊勒進自己寬闊的胸膛里,下巴抵在她的髮絲上。
「媳婦。」
裴野的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響起,低沉、醇厚。不再有西伯利亞冰原上的那股刮骨寒意,卻透著一種掌控了這個時代命脈的絕對力量。
「這刀,用不上了。以後這天下,全是咱們安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