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鐵火盆里。
那把沾過血的短柄獵刀,徹底融化成了一灘暗紅色的鐵水。
隨著炭火熄滅,鐵水凝固成一塊扭曲的死鐵。
再也看不出當年殺戮的模樣。
長白山的最後一場冬雪,在1985年的春風裡化成了漫山遍野的泥水。
冰河解凍,水流聲震耳欲聾。
野秋集團總部,六樓董事長辦公室。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那份蓋著國家郵電部紅頭鋼印的「民營通訊設備製造許可證」,被端端正正地壓在厚實的玻璃板底下。
油墨的顏色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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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壓著這個時代的重量。
「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老陳穿著一件滿是機油污漬的藍大褂,大步走了進來。
他頂著兩個黑眼圈,頭髮亂得像一團枯草。
手裡,死死護著一個黑色的方形塑料盒子。
「裴總!」
老陳的嗓子因為連熬了三個通宵,啞得直劈叉。
他把那個黑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上。
手指都在打哆嗦。
「做出來了。」
「用南方走私來的散件,加上咱們自己工具機壓出來的外殼。」
老陳按下側邊的一個金屬小按鈕。
「滴滴!滴滴!」
清脆的電子蜂鳴聲,在寬敞的辦公室里響起。
黑底綠字的液晶屏幕上,清晰地跳出一行數字。
國內第一台完全由民營企業拼湊組裝出來的尋呼機原型機。
在長白山腳下,亮起了屏幕。
裴野靠在皮轉椅上。
目光落在那台略顯笨重的BP機上。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拿起來,掂了掂分量。
外殼嚴絲合縫,按鍵回彈有力。
「幹得好。」
裴野放下BP機,從抽屜里拿出一條沒拆封的中華煙,扔給老陳。
「技術部所有人,這個月獎金翻三倍。」
老陳抱住煙。
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
他咬緊牙關,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裴總。獎金先放著。」
老陳咽了口唾沫,聲音沉了下去。
「流水線昨天就停了。咱們造不出來了。」
坐在旁邊沙發上的大牛,聞言猛地站起身。
「老陳!你放什麼屁!廠房蓋了,工人招了,咋就造不出來了?」
老陳攥緊了拳頭。
指甲摳進肉里。
「核心晶片斷供了。」
他盯著裴野的眼睛,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
「香港那邊的幾家日美買辦商社,聯手卡了咱們的脖子。」
「他們放出話。這批核心晶片,就算扔進維多利亞港填海,也絕不賣給咱們野秋集團一片。」
「不僅是晶片。連咱們從歐洲訂的那兩台核心貼片工具機。」
老陳深吸一口氣。
「也被他們動用關係,死死扣在了羊城海關的倉庫里。」
「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洋鬼子。」大牛聽完,氣得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渣四濺。
「草他媽的!老子這就帶人去羊城,把他們的皮扒了!」
大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伸手就去摸後腰。
「站住。」
裴野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像是一口古井,深不見底。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摔東西。
這種被資本死死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換做別的國營廠長,早就急得跳腳罵娘了。
但裴野只是拉開抽屜。
拿出一塊乾淨的棉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台BP機原型機上的指紋。
前世在西伯利亞,他學到的第一課。
就是永遠不要在獵物面前,暴露自己的憤怒。
「晶片。工具機。」
裴野把BP機放在桌角。
抬起頭。
那雙深邃冷硬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他們卡不住。」
裴野拉開桌子最底下的抽屜,拿出一疊大紅色的硬卡紙。
扔在桌面上。
「大牛。」
「去縣裡的印刷廠。加急印十份請柬。」
大牛愣住了。
「野子哥,這時候印啥請柬?誰家辦喜事?」
「不是喜事。」
裴野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已經化去冰雪、露出黑色泥土的長白山。
「這十份請柬。」
裴野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刮骨的寒意。
「發給香港那幾個斷咱們貨的洋行大班。」
「落款就寫。」
「野秋集團,南下收帳。」
大牛聽懂了。
他那張粗糙的臉上,瞬間湧起一抹嗜血的狂熱。
重重點了點頭,轉身衝出了辦公室。
入夜。
野秋莊園的二樓臥室。
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沈念秋蹲在敞開的行李箱前。
正在往裡面疊著幾件男士的純棉襯衫。
她的手背上,那些陳年的凍瘡疤痕雖然淡了,但指關節依然比城裡女人粗大。
粗糙的指腹划過高檔襯衫的面料,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動作很慢,疊得很仔細。
裴野推門走進來。
帶著一身秋水洗過的冷意。
他走到她身後,單膝蹲下。
伸出寬厚的大手,一把包住了她那雙還在整理衣物的手。
「不用帶這麼多。」
裴野把她拉起來,按在床沿上坐下。
「羊城熱。到了那邊再買。」
沈念秋咬了下嘴唇,抬頭看著他。
「這次去,是不是有危險?」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他身上那股子被刻意壓抑的殺伐氣,瞞不過她的眼睛。
裴野沒說話。
只是用大拇指,在她手背的舊疤痕上重重地摩挲了兩下。
裴野看著她。
「帶上小婉。咱們一家,順便去南方看看海。」
香港,太平山半山別墅。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一張大紅色的請柬,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上面用燙金的正楷,寫著「野秋集團,南下收帳」八個大字。
伊藤穿著一身考究的西裝,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他看著那張請柬,鼻子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收帳?」
伊藤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咔嚓一聲剪掉雪茄頭。
「一個在長白山里倒騰人參和死木頭的泥腿子。」
他把請柬隨手揉成一團,像扔垃圾一樣,精準地扔進角落裡的紙簍里。
「到了南方,離了他那個當官的保護傘。」
「他連一隻臭蟲都不如。」
伊藤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眼神陰毒。
「通知羊城那邊的人。」
「他只要敢踏出火車站半步。」
「就把他的腿打斷,扔進珠江。」
兩天後。
北方省城,國際機場。
巨大的波音707客機停在停機坪上,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裴野穿著一身在滬上高定裁縫鋪定做的純黑色西裝。
西褲筆挺,皮鞋鋥亮。
寬闊的肩膀將西服撐得沒有一絲褶皺。
他左手牽著穿著碎花洋裙的沈念秋。
右手領著蹦蹦跳跳的小婉。
身後。
趙大虎、大牛、鐵柱。
外加兩個從軍區退下來的尖刀偵察兵。
五個身高超過一米八的東北漢子。
清一色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
腰間鼓鼓囊囊。
皮鞋踩在停機坪的水泥地上,整齊劃一,踏出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空姐站在機艙門前,看著這群氣場恐怖的男人,嚇得連歡迎詞都忘了說。
裴野走到機艙門口。
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冷厲的目光越過舷窗,直視著遙遠的南方天際。
「走。」
裴野的聲音被引擎的轟鳴聲撕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死亡宣告。
「去告訴那些洋行大班。」
「這南方的天。」
「該換人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