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漸漸平息。
艙門打開。
一股夾雜著濃重海腥味和柏油路面暑氣的南國熱浪,鋪天蓋地地灌了進來。
羊城白雲機場。
裴野牽著沈念秋走下舷梯。
剛站穩。
機場外圍的貴賓通道口。
八輛黑得發亮的平治(奔馳)轎車,一字排開。
車門齊刷刷推開。
黃建國和香港的霍老闆,穿著考究的西裝,滿頭大汗地迎了上來。
「裴爺!」
黃建國老遠就伸出雙手,激動得連臉上的金絲眼鏡都歪了。
「一路辛苦!酒店和車隊全安排好了,直接去白天鵝!」
霍老闆也走上前,目光掃過裴野身後那五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精壯漢子。
這股子軍人特有的肅殺之氣,讓這位見慣了大場面的港商都暗暗心驚。
「裴生。這次羊城國際電子展銷會。水很深。」
霍老闆壓低聲音,遞過一根雪茄,被裴野擺手拒絕。
「那幫日本商社和歐美買辦,聯手把持了展會的主辦權。」
「你那份紅色請柬,把他們全惹毛了。他們放出話,要在展會上,讓野秋集團丟盡臉面,徹底封死咱們的產品出路。」
裴野沒說話。
他把沈念秋和小婉安頓進中間那輛最寬敞的平治轎車裡。
轉身。
皮鞋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走。」
裴野的聲音平靜如水。
「去展會。」
……
羊城國際展覽中心。
彩旗飄揚,人聲鼎沸。
這是八十年代初,國內最大規模的一次電子產品盛會。
展館內部,冷氣開得十足。
正中央最顯眼、最豪華的幾個圓形展台。
全被松下、索尼、摩托羅拉這些跨國巨頭占據。
上面擺滿了當時最先進的彩色電視機、雙卡錄音機,以及第一代數字尋呼機。
幾個西裝革履的外國代表,端著香檳,站在展台上談笑風生。
他們周圍,圍滿了一臉諂媚的國內經銷商和二道販子。
而裴野的「野秋集團」展位。
被安排在了展館最深處、靠近公共廁所的一條陰暗狹窄的過道里。
沒有射燈,沒有紅地毯。
只有兩張掉漆的摺疊桌,上面蒙著一層灰撲撲的白布。
旁邊就是男廁所,一股刺鼻的尿騷味混合著消毒水味,直往鼻子裡鑽。
「操他媽的!」
大牛一腳踹翻了一張摺疊桌。
木桌腿磕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幫孫子!欺人太甚!」
大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紅著眼珠子就要往外沖。
「老子去把他們那幾個狗娘養的展台砸了!」
趙大虎和鐵柱也握緊了拳頭,骨節捏得泛白。
他們在長白山,是被人當祖宗一樣供著的野秋高管。
到了這南方,竟然被幾個洋鬼子安排在廁所門口聞味兒!
「大牛。站住。」
裴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大牛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他轉過頭,滿臉憋屈。
「野子哥!這氣咱不能受!咱們大老遠從東北拉著樣機過來,不是來給人當猴耍的!」
裴野走到那張被踹翻的桌子前。
彎腰。
單手將桌子扶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砸人家的場子。那是街頭混混乾的勾當。」
裴野抬起頭。
那雙深邃冷硬的眼睛,越過長長的過道。
看向展館中央那些燈火輝煌的外國展台。
「在這擺攤。」
裴野冷笑一聲。
「他們也配。」
他轉身,看向站在一旁滿頭大汗的黃建國。
「黃老闆。這展館外面,有個多大的廣場?」
黃建國愣了一下。
「大著呢,裴爺。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不過那都是用來停車的……」
「去僱人。」
裴野打斷他。
「用最快的速度。在這個廣場正中央。」
「給我搭一個台子。要大,要高。」
裴野的眼中,閃過一抹前世在西伯利亞冰原上,狙殺獵物時的殘忍光芒。
「把咱們帶來的十個高音喇叭,全架上。」
黃建國倒吸了一口冷氣,瞬間明白了裴野的意圖。
「裴爺,這……這動靜太大了,主辦方肯定會來干涉……」
裴野從懷裡。
掏出那份蓋著省委和軍區雙重鋼印的特批文件。
啪的一聲。
拍在滿是灰塵的摺疊桌上。
「有這東西。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憋著。」
「去辦。」
兩個小時後。
羊城正午的陽光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展覽中心外的巨大廣場上。
一個離地兩米高、用鋼管和木板臨時搭起的巨大展台,突兀地拔地而起。
台子上,沒有花里胡哨的裝飾。
只有十幾個黑色的高音喇叭,像一排排重機槍,對準了四面八方。
這個巨大的動靜。
瞬間吸引了展館內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擠在中央展台前的經銷商和老百姓,紛紛湧出大門。
把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展館二樓的貴賓休息室落地窗前。
日本洋行大班伊藤,端著一杯紅酒。
看著底下那個簡陋的露天高台。
嘴角扯出一抹極度嘲諷的冷笑。
「這就是那個發請柬的北方泥腿子?」
伊藤操著生硬的中文,對旁邊的幾個歐美買辦說道。
「被趕到了廁所門口。現在跑到大太陽底下去擺地攤了。」
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國代表聳了聳肩,發出輕蔑的笑聲。
「中國人,就是一群還沒進化的猴子。」
「他們以為靠敲敲打打,就能造出BP機?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讓他們在太陽底下曬著吧。正好給我們的展會,增加一點免費的馬戲表演。」
二樓的買辦們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在他們眼裡。
中國的製造業,就是一堆破銅爛鐵的代名詞。
廣場上。
熱浪滾滾。
裴野沒有穿西裝外套。
他只穿著一件黑色的貼身襯衫,領口微微敞開。
結實的手臂上,肌肉線條在陽光下賁起。
他順著木樓梯,一步步走上高台。
大牛和鐵柱兩人,像兩尊鐵塔一樣守在台子兩側。
裴野走到台子中央。
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
他沒有拿麥克風。
而是伸手。
從襯衫的口袋裡。
慢慢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方形塑料盒子。
野秋集團技術部熬了三個通宵,用手工打磨出來的。
國內第一台,完全自主組裝的尋呼機(BP機)原型。
外殼有些粗糙,甚至還能看到邊緣的接縫痕跡。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包裝。
就像是一塊毫不起眼的黑色石頭。
裴野舉起那台黑色的BP機。
目光穿過底下喧鬧的人群。
死死地,鎖定了二樓落地窗前,那些端著紅酒杯、正滿臉嘲笑的外國買辦。
「今天。」
裴野的聲音,通過十幾個高音大喇叭。
像是一道道驚雷,在羊城上空轟然炸響。
震得底下的玻璃窗都嗡嗡作響。
「我就讓你們看看。」
裴野手腕猛地一翻。
那台承載著野秋集團全部心血的黑色尋呼機。
「什麼叫。」
「中國製造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