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份帶著伊藤等人汗水和絕望的轉讓協議。
在裴野冷硬的注視下,簽上了字,蓋了商社的公章。
一折的價格。
簡直是抽骨吸髓的賤賣。
但在牢獄之災和身敗名裂的威脅前,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跨國買辦,連討價還價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像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滾出了白天鵝賓館,連夜逃離了羊城。
羊城商界,迎來了一場不動聲色卻翻天覆地的大洗牌。
裴野兵不血刃,徹底接管了南國最核心的電子代工廠和銷售渠道。
橫跨南北的商業帝國,在這一刻,真正成型。
兩天後。
羊城,上下九步行街。
初夏的南國,陽光有些毒辣。
空氣里夾著荔灣涌飄來的江水腥味和街邊糖水鋪的甜膩。
裴野脫下了那身滿是雪茄味和商戰硝煙的定製西裝。
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白色粗布短袖,一條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膠底布鞋。
褪去了上位者的冷酷壓迫。
他現在,只是個陪媳婦逛街的普通男人。
沈念秋穿著一件在滬上買的碎花連衣裙。
牽著穿著粉色公主裙的小婉。
母女倆走在這條繁華的百年老街上,眼睛都不夠用了。
騎樓建築、滿街的霓虹招牌、琳琅滿目的洋貨和絲綢。
這是長白山腳下那個大雪封山的白山屯,幾輩子也見不到的繁華。
沈念秋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停在一家裝修得古色古香的絲綢鋪子前。
玻璃櫥窗里。
掛著一匹極品蘇杭真絲面料。
顏色是鮮亮的藕荷色,上面繡著栩栩如生的蝴蝶。
在南方的陽光下,泛著水波一樣的光澤。
沈念秋隔著玻璃,看直了眼。
「這料子,要是給小婉做條夏天的裙子,肯定好看。」
她小聲念叨著,乾枯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玻璃。
裴野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喜歡就進去買。」
他牽起沈念秋的手,推開鋪子的玻璃門。
鋪子裡冷氣開得很足,掛著各式各樣的昂貴絲綢。
一個穿著對襟唐裝、梳著大背頭的胖老闆。
正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紫砂壺喝茶。
看到裴野和沈念秋走進來。
胖老闆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
裴野的粗布白短袖,沈念秋那雙骨節粗大、帶著舊凍瘡疤痕的手。
一看就是北方鄉下來的「土包子」。
胖老闆連屁股都沒挪一下,眼皮一翻,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要買點什麼?」
他操著一口帶點傲慢的羊城口音,用下巴指了指掛在門口的一排廉價碎花布。
「那邊是化纖的。便宜。三塊錢一尺。」
沈念秋沒聽出他話里的嘲諷,她徑直走到那匹藕荷色的真絲料子前。
「老闆,這個料子怎麼賣?我想扯兩尺給孩子做裙子。」
胖老闆放下紫砂壺。
走過來,一把將那匹真絲扯了回去。
動作粗魯,差點碰到了沈念秋的手。
「哎喲,大嫂。這可是正宗的蘇杭貢緞。」
他滿臉不耐煩地看著沈念秋。
「四十五塊錢一尺。還要外匯券。」
「你看看你那手。糙得跟松樹皮似的。一摸,這真絲的絲都給你刮抽絲了!」
「我這料子,是賣給香港太太的。你們北方鄉下人,買回去也糟蹋了東西。」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
狠狠扎在沈念秋的心上。
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然後變得煞白。
觸電般地把那雙長滿凍瘡硬痂的手,縮回了背後。
死死地絞在一起,指關節泛青。
在長白山,她是野秋集團受人敬仰的老闆娘。
但在這些勢利的南方商人眼裡。
她身上那股子在冰天雪地里刨食留下的印記,永遠是他們嘲笑的把柄。
「不……不買了。」
沈念秋咬著下嘴唇,低著頭,拉著小婉就想往外走。
「站住。」
裴野的聲音,在冷氣十足的鋪子裡響起。
沒有暴怒。
卻透著一股子能把血液凍結的冷硬。
大牛和鐵柱穿著黑夾克,一直跟在門外。
聽到動靜,兩人大步跨進鋪子。
大牛眼珠子通紅,一把摸向後腰。
「你他媽說誰是鄉下人!」
大牛一把揪住胖老闆的衣領,那把開了血槽的斧頭直接亮了出來。
「老子今天把你這破店砸了!」
胖老闆嚇得尖叫一聲,臉色煞白,手裡的紫砂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幹什麼!搶劫啊!保安!報警!」
裴野抬起手。
按住大牛拿斧頭的胳膊。
「大牛。鬆手。」
裴野的聲音不大,但大牛立刻鬆開了手,狠狠瞪了胖老闆一眼,退到裴野身後。
裴野沒看那個嚇破膽的胖老闆。
他走到沈念秋面前。
伸出寬厚粗糙的大手,把她藏在背後的手拉了出來。
「手不糙。」
裴野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溫柔到了極點。
「沒有這雙手。我裴野早餓死在長白山的雪窩子裡了。」
他轉過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殺機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碾壓一切的資本狂妄。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大哥大。
撥通了一個號碼。
「霍老闆。我是裴野。」
裴野看著對面發抖的胖老闆,聲音平淡得像在買白菜。
「我在上下九。」
「半個小時內。把這整條街的產權持有者。都給我叫過來。」
電話那頭的霍老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聽出裴野語氣里的不悅,連連答應。
不到半個小時。
絲綢鋪子門外,一陣急促的剎車聲響起。
幾個西裝革履、滿頭大汗的男人,在霍老闆的帶領下,急匆匆地衝進鋪子。
其中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是這排商鋪的大房東。
他一進門,看到霍老闆對裴野那恭敬的態度。
腿一軟,差點跪下。
「裴……裴爺!有什麼吩咐?」
裴野指了指腳下。
「這條街。」
裴野的語氣平淡,卻霸氣絕倫。
「買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發愣的沈念秋。
「從今天起。記在沈念秋名下。」
那勢利的胖老闆聽到這句話。
雙眼一翻,直接嚇得昏死在櫃檯後面。
「以後。」
裴野的聲音,在整個鋪子裡迴蕩。
「在這南方。」
「誰再敢多看我媳婦的手一眼。」
「我讓他,連站在這條街上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