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這片海,有多闊了。」
裴野的聲音被火車站的汽笛聲淹沒,但那股子圖謀天下的野心,已經隨著風雪飄向了遙遠的南方。
長白山的冬天依舊漫長。
野秋莊園的書房裡。
沈念秋穿著一件厚實的羊絨毛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桌上堆滿了各地分廠發來的財務報表和物流單據。
她手裡拿著鋼筆,目光快速在那些令人眼花的數字上掃過。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利落、果決。
曾經那個在破草房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下鄉知青。
如今。
眉宇間已經沉澱出了一股當家主母的從容和沉穩。
裴野推開書房門。
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牛奶。
他走到桌前,把牛奶放在那摞帳本旁邊。
「歇會兒。」
裴野粗糙的手指,輕輕揉了揉她有些僵硬的後頸。
沈念秋停下筆。
反手握住他的手,靠在椅背上。
「南方的局勢,老陳他們已經探明了。」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透著精明。
「幾家國外的通訊巨頭,正在鵬城大肆圈地建廠。他們想用技術壁壘,把咱們的野秋尋呼機死死壓在北方。」
裴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水。
「壓不住的。」
他走到掛著全國地圖的牆邊。
「家裡這一攤,交給你和我爸,我放心。」
裴野轉過身,看著沈念秋。
「我帶大牛和老陳他們,去一趟鵬城。」
「這回,不僅是去開會。」
「我要把咱們野秋的旗子,插到他們洋鬼子的大本營里去。」
三天後。
一架飛往南方的客機,穿破了雲層。
1986年的鵬城(深圳)。
空氣里沒有長白山的冷冽,只有一股子夾雜著海風和柴油味的燥熱。
這裡,是整個中國改革開放最前沿的陣地。
出了機場。
滿大街都是轟鳴的推土機和高聳的腳手架。
到處貼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巨幅紅色標語。
在這片瘋狂生長的土地上。
每天都有人一夜暴富,也每天都有人傾家蕩產。
全國民營企業家交流會,在鵬城最高檔的「南海大酒店」舉行。
宴會廳里金碧輝煌,冷氣開得十足。
來參加會議的,都是各省市有頭有臉的商界精英。
一個個西裝革履,梳著大背頭,端著紅酒杯,操著各地口音談笑風生。
裴野帶著大牛和老陳走進展廳。
他沒穿那些昂貴的高定西裝。
只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裡面是白色的老頭衫。
腳上一雙擦得乾淨的黑皮鞋。
大牛更是直接套了件軍綠色的勞保服。
這身打扮。
在這群衣冠楚楚的老闆堆里,顯得格格不入。
「哎喲,這誰啊?走錯門了吧?」
宴會廳角落的真皮沙發上。
聚著幾個穿著進口西服、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
他們是京城和滬上來的「二代」。
靠著家裡的關係,倒賣批文和外國設備,賺得盆滿缽滿。
骨子裡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其中一個穿著白西裝的京城二代,指著裴野,毫不掩飾地大聲嘲笑。
「這是從哪個山溝里鑽出來的土包子?這可是國家級的交流會,不是鄉下趕大集!」
周圍幾個二代爆發出哄堂大笑。
「我聽說,那是東北長白山來的什麼『野秋集團』的老闆。」
另一個梳著中分頭的滬上二代,抿了一口紅酒,滿臉不屑。
「賣大苞米和野豬皮起家的土大款。最近瞎貓碰死耗子,搞了點走私零件,拼湊出個尋呼機。」
「就這,也敢來南方跟摩托羅拉搶市場?簡直是痴人說夢。」
大牛聽見這些冷嘲熱諷,脖子上的青筋瞬間暴起。
他紅著眼珠子,拳頭捏得「嘎吧」直響。
剛要衝上去動手。
裴野抬手攔住了他。
「大牛。」
裴野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狗叫兩聲,你還要咬回去?」
裴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悸的冷漠。
他帶著老陳,徑直走到會場前排的座位坐下。
根本沒把那幾個跳樑小丑放在眼裡。
會議開始了。
幾個國家部委的大佬在台上發了言,強調了大力發展民族工業的決心。
隨後,是企業代表展示環節。
那個穿白西裝的京城二代,率先走上講台。
他手裡拿著一部當時市面上最先進的外國品牌數字尋呼機。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
京城二代趾高氣揚地對著麥克風侃侃而談。
「我們公司代理的這款進口BP機,採用了國際最先進的數字接收技術。」
他故意把目光投向裴野的方向,嘴角掛著譏諷的冷笑。
「這才是真正的現代通訊。」
「而不是某些鄉鎮企業,用一堆落後的洋垃圾零件,拼湊出來的仿製品。」
「那種東西,除了防水抗摔這種粗鄙的賣點,在技術上,落後了國外整整十年!」
底下的幾個二代和一些跟外資合作的買辦,紛紛鼓掌叫好。
老陳氣得渾身發抖。
「裴總,他們這是指桑罵槐!」
裴野拍了拍老陳的肩膀,站起身。
在全場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講台。
沒有理會那個京城二代挑釁的目光。
裴野直接走到麥克風前。
從隨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啪。」
重重地拍在講桌上。
「落後?」
裴野低沉冷硬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在巨大的宴會廳里迴蕩。
帶著一股子能把鋼鐵砸彎的壓迫感。
他拿起那份文件,高高舉起。
在聚光燈的照射下,文件封面上那枚鮮紅的國家專利局鋼印,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
裴野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片,死死盯住那個臉色開始發白的京城二代。
「什麼叫。」
「降維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