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中國人自己的小汽車。」
裴野的聲音不大。
但在這間暖氣燒得滾燙的大禮堂里,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所有人剛被酒精點燃的狂熱。
死寂。
落針可聞的死寂。
連大黃啃骨頭的聲音都停了。
大牛端著半碗白酒,愣愣地看著裴野,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野……野子哥,你喝多了吧?」
大牛乾笑兩聲,試圖打破這詭異的氣氛。
「造車?那可是造轎車啊!不是造手扶拖拉機!」
「咱們連個像樣的發動機圖紙都沒有,拿啥造?用鐵錘敲嗎?」
沈老教授坐在椅子上,眉頭擰成了深川。
他放下手裡的茶杯,老花鏡後的眼睛裡滿是不贊同。
「裴總。這事,得三思。」
老教授的聲音有些發沉。
「造車,那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不僅需要龐大的資金,更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技術沉澱。」
「現在國內的轎車市場,全是合資企業的天下。桑塔納、捷達。」
「核心部件全是進口。咱們國內連一個合格的汽車變速箱都造不出來。」
沈老教授嘆了口氣,乾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這可是個無底洞啊。幾千萬砸進去,連個水花都聽不到。」
其他高管也紛紛點頭附和,交頭接耳。
在他們看來,野秋集團現在造家電、搞通訊,已經是順風順水,何必去碰那個誰碰誰死的硬骨頭?
裴野沒有急著反駁。
他把手裡的紅筆扔在桌上。
轉過身。
深邃冷厲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前世在西伯利亞。
他開著那些破舊的蘇式越野車在冰原上狂飆,被老毛子的機械工業震撼過。
但他更清楚。
未來三十年,中國這片土地上,將會爆發出怎樣恐怖的汽車消費紅利。
那是一個足以讓任何財閥帝國瘋狂的超級市場。
如果不提前布局,這塊最肥的肉,就會被那些跨國車企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我沒喝多。」
裴野的聲音冷硬,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霸道。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
「沒有圖紙,咱們就去買。沒有技術,咱們就去挖人。」
「合資車是好。但那是洋人的牌子,賺的也是洋人的錢。」
裴野的眼神里,燃起了一團野心的火焰。
「我裴野。」
「不當洋人的組裝廠。」
他直起身,一字一頓。
「財務部。」
「從帳上,直接劃撥一個億的現金。」
「成立『野秋汽車實驗室』。」
一個億!
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把在場所有人的腦子都炸懵了。
「在長白山腳下。給我圈地,建廠。」
裴野沒理會他們的震驚,直接下達了死命令。
「誰有異議。現在就可以辭職。」
禮堂里鴉雀無聲。
沒人敢說話。
他們太了解這位裴總的脾氣了,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二天。
野秋集團斥資一億造車的消息,不脛而走。
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全國的商界。
在那個年代。
一家靠著長白山土特產和組裝家電起家的民營企業,妄言要造汽車。
這在所有人眼裡,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南方商報》的頭版頭條,甚至直接用了一句充滿嘲諷的標題:
「暴發戶的造車夢:拿鈔票燒鍋爐的愚蠢遊戲。」
野秋汽車廠的工地,在長白山腳下的凍土上,艱難地破土動工。
沒有圖紙,沒有生產線。
老陳帶著幾個從機電廠抽調過來的工程師,對著幾輛買來的進口轎車,一籌莫展。
他們連發動機的缸體材料配比都摸不透。
更別提造出整車了。
一個月後。
滬上,一場國際汽車零部件展銷會。
裴野帶著老陳,低調出席。
展會上。
日本豐田汽車的亞洲區總裁,正在接受幾家官方媒體的採訪。
記者問到了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野秋造車」事件。
豐田總裁推了推金絲眼鏡。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傲慢與輕蔑。
「中國的一家鄉鎮企業想造轎車?」
他用流利的英語,對著鏡頭冷笑。
「這簡直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汽車工業,不是把幾個鐵皮拼湊在一起就能跑的。」
豐田總裁指著身後那台閃閃發光的進口發動機。
「他們。」
「連一顆合格的汽車螺絲釘。都造不出來。」
「在核心技術面前,有錢,也只是一堆廢紙。」
這段採訪。
第二天就被登在了全國各大報紙的顯著位置。
野秋集團,徹底成了全國乃至國際商界眼裡的跳樑小丑。
白山屯,董事長辦公室。
暖氣片發出輕微的水流聲。
裴野坐在皮椅上。
手裡拿著那份印著豐田總裁嘲笑面孔的報紙。
他的臉色很平靜。
沒有暴怒地撕碎報紙,也沒有拍桌子罵娘。
他只是。
慢慢地,將那張報紙疊好。
放在辦公桌的角落。
「老陳。」
裴野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透著一股子西伯利亞冰原上的極寒殺意。
老陳站在辦公桌前,氣得渾身發抖,雙眼通紅。
「裴總!這幫小鬼子欺人太甚!」
「咱們……咱們的技術確實跟不上……」
老陳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咱們連一條像樣的二手生產線都買不到。洋人封鎖得太死了。」
裴野站起身。
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買不到新的。」
裴野的聲音。
冷硬如鐵,透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絕。
「那就去買別人不要的。」
他把大衣披在肩上,轉身走向門口。
「備車。」
裴野頭也沒回。
「走。去德國。」
「去買一條。他們當垃圾扔掉的生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