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哥!咱們的車,賣給老毛子了!」
大牛那帶著狂熱嘶啞的吼聲,被呼嘯的西伯利亞寒風扯碎。
但那股子揚眉吐氣的震撼,卻像鋼釘一樣,死死釘在了這片冰天雪地的國境線上。
五百輛「野秋·征途」,只是一個開始。
這批車在莫斯科黑市上引發的轟動,遠超裴野的預料。
在那個盧布貶值如廢紙、物資匱乏到極限的年代。
裴野用這些結實耐造的汽車,從蘇聯那些急需硬通貨的寡頭手裡。
換回了整整幾車皮的黃金,以及大批國內急需的石油開採配額。
野秋集團。
不再是一個局限於北方的民營企業。
它徹底撕開了國際貿易的口子,躋身為真正手握戰略資源的跨國巨頭。
1990年。
臘月三十。
長白山的雪下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大。
鵝毛般的大雪,將連綿的山脈和白山屯的紅磚大瓦房蓋得嚴嚴實實。
裴野沒有坐飛機,也沒有坐火車。
他親自開著一輛專門定製的黑色防彈越野車,碾著厚厚的積雪。
帶著一身從莫斯科帶回來的風雪和硝煙味。
回到了野秋莊園。
厚重的鐵藝大門敞開。
院子裡沒有了當年那種漏風的破敗。
幾口大鐵鍋支在雪地里,火光沖天。
裡面燉著的酸菜血腸和狍子肉,翻滾著濃郁的香氣,把整個院子熏得發暖。
「汪!吼!」
一聲低沉的犬吠。
大黃從屋檐底下的暖棚里竄了出來。
它老了。
那條在貨場保衛戰中被打斷的後腿,走起路來有些瘸。
身上黃黑相間的毛髮也褪了色,沾了些灰白。
但它依然是這片莊園最忠誠的守衛。
看到裴野下車,大黃興奮地撲過來。
龐大的身軀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搭在裴野的胸口。
大腦袋使勁蹭著裴野滿是風雪的呢子大衣,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裴野伸出粗糙的大手。
在它乾癟的腦袋上用力揉了兩把。
「老夥計。」
他聲音發沉,拍了拍大黃的脖子。
推開別墅厚重的雙層防風門。
一股暖流夾雜著餃子香,撲面而來。
屋裡的地暖燒得滾燙。
巨大的客廳里,燈火通明。
沈老教授坐在輪椅上。
那場險些要了他命的肝病,在裴野砸下天價外匯從美國請來的專家主刀下。
硬生生把命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老人雖然瘦削,但精神矍鑠。
他戴著老花鏡,目光死死盯著茶几上那台二十九寸的大彩電。
電視屏幕上。
正在重播中央台的晚間新聞。
「我國民營車企首次實現大規模出口。五百輛『野秋』牌轎車順利抵達莫斯科……」
新聞畫面里。
那排成長龍的黑色車隊,在冰雪中顯得無比震撼。
「好!好啊!」
沈老教授枯瘦的手指用力拍打著輪椅扶手。
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流下,滴落在膝蓋的毛毯上。
「咱們中國人的車……真的開出國門了!」
他回過頭,看到站在門口的裴野。
老頭子激動得想要站起來。
裴野快步走過去。
一把按住老人的肩膀,將他穩穩地按在輪椅上。
「爸。坐著。」
裴野的聲音渾厚有力。
「我答應過您的事。辦到了。」
沈老教授死死攥住裴野滿是老繭的手,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
只能拼命地點頭。
「爸爸!」
兩道脆生生的童音從樓上穿來。
龍鳳胎已經七歲了。
小男孩像個皮猴子,穿著一身紅色的唐裝,從樓梯上飛奔下來。
小女孩扎著兩個沖天辮,穿著粉色的棉襖,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
兩個小傢伙一人抱住裴野的一條大腿。
「爸爸!新年禮物!」
小男孩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裴野那張在外面冷硬如鐵的臉,瞬間柔和下來。
他單膝蹲下。
這雙在西伯利亞殺人如麻的手,在褲腿上使勁蹭了又蹭。
才敢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
從兜里摸出兩個精緻的俄羅斯套娃,塞進他們手裡。
「哥!」
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響起。
小婉從廚房裡走出來。
當年那個餓得面黃肌瘦、躲在沈念秋身後發抖的小丫頭。
如今已經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穿著一件時髦的白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紅色的羊絨坎肩。
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在野秋集團大環境裡薰陶出來的自信和靈動。
「飯做好了!快去洗手!」小婉笑著催促。
裴野站起身。
目光穿過客廳,落在從廚房端著一大盤餃子走出來的女人身上。
沈念秋。
她穿著一件居家的真絲暗花襖子。
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白皙的臉頰旁。
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當家主母的從容和溫婉。
只是。
那雙端著瓷盤的手。
骨節依然比常人粗大。
幾道陳年的凍瘡疤痕,在燈光下隱約可見。
那是她陪著他,在這個吃人的時代里,熬過最苦歲月的鐵證。
沈念秋把餃子放在桌上。
抬起頭。
看著站在面前、帶著一身風雪氣的男人。
眼眶微微泛紅。
「回來了。」她聲音輕柔。
「嗯。」
裴野走上前。
沒有顧忌屋裡還有其他人。
直接伸出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雪花膏和蔥花味。
這股味道,比他帶回來的幾車皮黃金,更讓他覺得踏實。
零點的鐘聲。
在電視機里敲響。
窗外,白山屯的夜空瞬間被五彩斑斕的煙花點亮。
爆竹聲震耳欲聾。
這是1990年的除夕。
裴野摟著沈念秋的肩膀,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
長白山的雪晶瑩剔透,反射著煙火的光芒。
山腳下。
野秋集團龐大的工業園區燈火通明。
高聳的通訊基站、轟鳴的汽車總裝廠、一眼望不到頭的物流車隊。
在風雪中,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散發著令人戰慄的強悍氣息。
沈念秋靠在裴野的胸膛上。
看著這片屬於他們的基業。
「裴野。」
她乾枯的手指,輕輕覆在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上。
「咱們這日子,真像做夢一樣。」
裴野低下頭。
粗糙的指腹,輕輕撫過她臉頰上的一縷碎發。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里,沒有滿足,只有一種看向更遠方的極致野心。
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媳婦。」
裴野的聲音。
在震天的爆竹聲中,低沉、有力。
透著一股掌控時代的絕對力量。
「九十年代了。」
他目光如炬,看向窗外那無盡的風雪和遠方的夜空。
「最苦的日子熬過去了。」
「屬於咱們的盛世。」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