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咱們的盛世。才剛剛開始。」
裴野低沉的聲音,在除夕夜的漫天煙火中落地。
像是一句重於泰山的讖言。
1990年的春節過後,長白山的積雪開始有了消融的跡象。
白山屯的空氣里,少了些凜冽,多了幾分柴油和鋼鐵混合的熱氣。
野秋集團在北方已經徹底穩固。
汽車總裝廠日夜轟鳴,尋呼機和家電的卡車車隊每天像長龍一樣駛出長白山。
在所有人眼裡,裴野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北方霸主,躺在金山銀山上數錢就夠了。
但。
時代的大潮,從不給任何人停歇喘息的機會。
集團總部,六樓會議室。
暖氣片發出輕微的流水聲,空氣有些沉悶。
裴野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捲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內部渠道搞來的紅頭文件。
《關於在南方特區試行土地有償使用和股份制改革的指導意見》。
他將文件扔在長條會議桌的正中央。
「啪。」
一聲悶響。
「看看。」裴野目光掃過在座的高管。
大牛拿起文件掃了兩眼,滿臉不在乎。
「野子哥,這上面寫的都是些虛頭巴腦的詞兒。什麼土地使用權轉讓,什麼股份制。」
大牛撓了撓頭上的短茬。
「咱們現在的汽車和尋呼機,一天能賺大幾十萬呢!去南方跟那幫滑頭玩這些虛的幹啥?」
鐵柱也在旁邊附和:「是啊,咱們在北方的根基多穩,到了南方,人生地不熟的。」
裴野沒有急著反駁。
他點燃一根大前門,深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的煙霧。
透過煙霧,他那雙深邃冷硬的眸子,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實業。是咱們的根。」
裴野夾著煙的手指了指窗外那些轟鳴的廠房。
「但實業,終有天花板。」
「不管是造車還是造尋呼機,利潤都是一分一厘摳出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全國地圖前。
手指在南方沿海的幾個圈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瓊州(海南),鵬城(深圳)。
「接下來的十年。」
裴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洞穿時代迷霧的恐怖遠見。
「是資本和土地的十年。」
「南方特區,馬上就要變成一個巨大的絞肉機,也是一個遍地黃金的賭場。」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釘在每一個人臉上。
「那些手握批文和資本的紅頂商人、跨國遊資,正在像餓狼一樣湧向那裡。」
「咱們如果不拿錢去搶占這第一張入場券。」
裴野冷笑一聲。
「等他們把南方的地皮炒上天,資本翻了百倍千倍。」
「回過頭來。咱們辛辛苦苦造出來的車和電器。」
「在他們那種量級的熱錢面前。連個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沈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鏡,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野子說得對。我研究過這份文件,這可是國家在釋放重大的經濟轉型信號。」
沈老教授乾瘦的手指敲著桌面。
「土地一旦允許買賣流轉。那財富的累積速度,將是實業的十倍甚至百倍。」
裴野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做出決斷。
「念秋。」
他看向坐在旁邊的妻子。
「從集團帳面上。抽調三分之一的現金儲備。」
「成立『野秋投資控股公司』。」
「準備南下。」
大牛等人雖然不懂什麼資本運作,但對裴野有著絕對的盲從,紛紛點頭應和。
就在這個資金即將大舉調撥的關口。
「砰!」
會議室的實木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老陳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他連氣都沒喘勻,臉色煞白得像一張紙。
「裴總!出……出事了!」
老陳手裡死死捏著一張銀行傳真單,手抖得像篩糠。
「咱們存在省城信用社的。那兩千萬準備用來買德國進口車床的貨款。」
「被凍結了!」
這句話。
像是一道晴天霹靂,在會議室里轟然炸響。
兩千萬!
在1990年,這是一筆足以讓省里任何一家國營大廠瞬間倒閉的天文數字。
更要命的是,這是野秋集團保證生產線升級的命脈資金。
盛世暗流,九十年代的第一張入場券
大牛猛地站起來,帶翻了椅子。
「誰他媽乾的!省城哪家銀行敢凍咱們野秋的帳!」
老陳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驚恐。
「不是省里乾的。」
「是南方。」
老陳把傳真單推到裴野面前。
「單子上說,是南方瓊州那邊的一個什麼『清欠辦』。」
「說咱們的一筆帳目和南方某破產外貿公司有牽連,涉嫌跨省經濟詐騙。」
「帶著聯合調查組的條子。強行把錢給鎖死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看向裴野。
這擺明了。
是有人在背後捅刀子。
而且是借著國家政策的由頭,玩了一手陰毒的「異地執法」。
把野秋在北方的血汗錢,強行扣在帳上。
裴野低頭。
目光落在那張蓋著幾個模糊紅章的傳真單上。
他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嚇人。
只是。
手裡捏著的那支用來做標記的中華牌紅藍鉛筆。
「啪」的一聲。
在他寬大粗糙的手心中。
硬生生被捏成了兩截。
木茬子刺破了虎口的老繭,滲出一絲血跡。
裴野站起身。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那雙曾經在西伯利亞冰原上冷漠收割生命的眼眸,此刻殺機四溢。
「拿我的錢。」
裴野大步走向會議室門口。
聲音冷酷得像刮骨的鋼刀。
「去填南方的窟窿?」
他沒有回頭。
「我看誰有這個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