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艘灰白色的飛彈驅逐艦,像沉默的鋼鐵巨獸,在公海的晨霧中劈波斬浪。
「長風號」緊緊跟在兩艦之間。
海風吹得甲板上的五星紅旗獵獵作響。
船靠岸了。
北方軍港的碼頭上,三輛掛著紅十字的軍用救護車早就拉開了後車門。
大牛躺在擔架上。
他身上的灰色夾克早就被血浸透,結成了一塊硬邦邦的黑鐵皮。
腹部的傷口用裴野的風衣死死勒著,還在往外滲著血沫子。
裴野跳下跳板,皮靴踩在水泥地上。
幾名軍醫衝上來,抬起擔架就往救護車上推。
裴野跟著擠進車廂。
刺鼻的來蘇水味掩蓋了海水的咸腥。
軍區總醫院。
搶救室門頂的紅燈亮了整整七個小時。
裴野坐在走廊的金屬長椅上。
他身上的戰術服沒換,乾涸的血跡在布料上結成暗紅色的硬塊。
他手裡捏著那枚從大牛傷口裡摳出來的變形彈頭。
指關節因為用力,泛著駭人的青白。
「啪嗒。」
手術室的門推開。
主刀的軍醫摘下沾滿血的口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命保住了。子彈擦著肝臟過去的。差半寸。」
裴野緊繃的後背,猛地鬆懈下來。
他站起身,衝著軍醫點了點頭。
轉過頭。
看著走廊盡頭,那幾個死死守著木箱子的老兵。
裴野的眼神,重新變得像刀鋒一樣冷硬。
「裝車。」
「回長白山。」
一列掛著軍牌的重型卡車,在夜色中駛出軍港。
引擎咆哮,黑煙滾滾。
直奔北方的十萬大山。
那台帶著大牛鮮血和硝煙味的光刻機核心組件。
被連夜運進了老黑山底下的絕密防空洞。
厚重的防爆鐵門轟然關死。
地下實驗室里,白熾燈亮得刺眼。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松香味、焊錫味,還有化學洗脫劑的刺鼻氣味。
上百名從蘇聯挖回來的頂尖專家,和國內的工程師。
全部換上了白色的無塵服。
老陳乾瘦的身子裹在防護服里,只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他盯著工作檯上那些散落的精密透鏡和機械臂。
手抖得拿不住圖紙。
「拆。」
老陳咬著牙,下達命令。
「一點點拆。弄懂了,再拼回去。」
沒有白天黑夜。
防空洞裡只有機器的轟鳴和翻動圖紙的沙沙聲。
餓了,就嚼兩口乾硬的饅頭就著涼水。
困了,就裹著大衣在水泥地上縮一會。
裴野沒有離開。
他不懂那些複雜的電路圖。
但他像一尊門神,坐在實驗室角落的鐵椅子上。
誰遇到瓶頸要崩潰,只要抬頭看一眼那個如山般沉穩的男人。
心底的火,就能重新燃起來。
他砸下了野秋集團一半的現金流。
全世界的尖端材料,通過各種地下渠道,源源不斷地運進這個山洞。
幾個月的時間。
那台拼湊起來的深紫外光刻機,發出了第一聲沉悶的運轉聲。
但真正的難關,才剛剛開始。
晶片蝕刻。
失敗。
再失敗。
矽晶圓在高溫爐里炸裂,報廢的材料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陳咳出了血絲。
他死死盯著顯微鏡,乾枯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調整光源焦距。再試一次。」
時間跨入1996年的春天。
長白山的冰雪在春風中漸漸融化。
老黑山地下實驗室的無塵車間裡。
死一般的寂靜。
連換氣扇的嗡嗡聲,都顯得多餘。
所有人都圍在光刻流水線的末端。
裴野站在最前面。
他穿著白色的防塵服,寬闊的肩膀擋住了身後的視線。
機械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一塊黑色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矽片。
被緩緩送出了蝕刻艙。
老陳拿著特製的竹鑷子。
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夾起那塊黑色的方塊,小心翼翼地放在測試平台上。
連接探針。
按下電源鍵。
「滴——」
一聲尖銳的電子蜂鳴聲。
測試儀器的屏幕上,一行行綠色的代碼如瀑布般刷下來。
數據跳動。
最後,定格在一組平穩的波形圖上。
「運算邏輯正常。」
「柵極無漏電。」
「製程工藝……達到國際同步標準。」
老陳念著屏幕上的數據,聲音劈叉,帶著濃重的哭腔。
他猛地摘下口罩。
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防靜電地板上。
「成了!」
老陳捂著臉,老淚縱橫,哭得撕心裂肺。
「裴總!咱們不用跪著買洋人的廢鐵了!」
「這是咱們中國人自己的晶片啊!」
實驗室里。
上百名專家和工程師,抱頭痛哭。
那些蘇聯老專家也紅了眼眶,操著俄語互相擁抱。
在這深山老林的地底。
他們用雙手,硬生生砸碎了西方資本的技術鐵幕。
裴野看著測試台上的那塊黑色晶片。
他沒有哭。
嘴角慢慢上揚。
那雙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深邃眼眸,此刻亮起了一團火。
一團足以燎原的野心之火。
他伸出長滿老繭的手。
兩根粗糙的手指,將那塊晶片夾了起來。
死死攥在掌心。
「開門。」
厚重的鋼鐵防爆門轟然推開。
裴野大步走出防空洞。
刺眼的陽光迎面撲來。
他眯起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里沒有了血腥味和硝煙味。
只有黑土地返漿的泥土腥氣,和松樹抽芽的清香。
1996年的春天,到了。
漫山遍野的殘雪化作溪流,露出大片大片的翠綠。
不遠處的空地上。
沈念秋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
頭髮被春風吹得有些凌亂。
她手裡牽著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懷裡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女孩。
小婉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
她們就站在陽光下,靜靜地等著他。
裴野脫下防塵服,隨手扔在一旁。
大步走過去。
皮鞋踩在泥水裡,濺起水花。
他走到沈念秋面前。
沒有說話。
只是攤開緊握的右手。
那塊閃爍著微弱冷光的黑色晶片。
靜靜地躺在他粗糙的掌心裡。
沈念秋看著那塊小小的方塊。
她乾枯的手指,覆蓋在裴野的手上。
手背上的凍瘡舊疤,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有些刺眼。
但她沒有縮回去。
她知道,這個男人用命拼回來的東西,分量有多重。
裴野反手。
一把將她和兩個孩子,緊緊攬進寬闊的胸膛里。
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粗糙的大拇指,撫過她臉頰上被風吹涼的皮膚。
他抬起頭。
深邃的目光越過連綿的長白山脈。
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裡的通訊市場,那裡的跨國巨頭。
都將在這一刻,迎來滅頂之災。
「洋人的封鎖。」
裴野的聲音,在春風中低沉、平緩。
卻透著一股子讓整個時代戰慄的絕對統治力。
「廢了。」
他收緊手臂,將妻子抱得更緊。
「接下來的新世紀。」
裴野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是我們。」
「制定規則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