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升旗了。」
裴野放下對講機。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吹散了廢棄碼頭上刺鼻的血腥味。
東方泛起魚肚白,但雨還沒停。
1997年7月1日。
零點。
香港會議展覽中心。
國歌那雄壯、激昂的旋律,在暴雨中,通過廣場上的大喇叭,震撼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五星紅旗。
在這片被割讓了百年的土地上。
在無數雙淚眼的注視下,冉冉升起。
裴野沒有坐在那個屬於野秋集團董事長、足以俯瞰全場的貴賓席上。
他脫下了沾滿血跡的戰術服。
換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長款雨衣。
就像一個最平凡的老百姓,靜靜地,站在會展中心外面廣場上、那密密麻麻、歡呼雀躍的人群中。
大雨如注,砸在雨衣上,發出劈啪作響的聲音。
但廣場上的幾萬人,沒有一個打傘。
所有人都仰著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頰。
大牛站在裴野身邊。
這個身高一米八幾、在長白山能手撕野豬的鐵漢子。
此刻。
看著那面在風雨中獵獵作響的紅旗。
眼淚混著雨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野子哥……」
大牛哽咽著,像個孩子一樣抹著眼睛。
「咱們……咱們回家了……」
裴野沒有說話。
他那雙在西伯利亞冰原上,看慣了生死和背叛的深邃眼眸。
在這一刻,抑制不住地濕潤了。
前世。
他是個沒有國籍、沒有根的僱傭兵。
為了幾塊發硬的黑麵包,在異國他鄉的戰壕里,跟那些同樣不知為何而戰的亡命徒拼刺刀。
他看著身邊的兄弟,一個個被炸成碎肉,連塊墓碑都沒有留下。
那時候,他連死,都覺得是種解脫。
但這一世。
他在這片黑土地上,有了根。
有了沈念秋長滿凍瘡卻溫暖的手,有了小婉拿回滿分成績單的笑臉。
有了幾萬個指望著野秋集團吃飯的工人兄弟。
他用滿手鮮血,在商場和黑道上殺出了一條血路。
不只是為了賺錢。
更是為了。
不再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像前世的自己一樣,跪著討飯吃。
裴野緩緩抬起手。
這雙布滿老繭、剛剛扭斷了無數悍匪脖子的鐵手。
在胸前。
莊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是獻給這面旗幟的。
也是獻給。
那些為了這面旗幟能重新飄揚在這片土地上,嘔心瀝血、甚至粉身碎骨的先輩。
禮畢。
裴野放下手,粗糙的指腹擦去眼角的濕潤。
他轉過頭,重重地拍了拍大牛寬厚的肩膀。
「別哭了。」
裴野的聲音有些發啞,但透著一股子厚重的力量。
「這只是個開始。好日子,還在後頭。」
就在這舉國歡慶的最高潮。
「滴鈴鈴——!」
裴野揣在雨衣內兜里的大哥大。
突然,發出一陣急促而刺耳的震動和鈴聲。
裴野眉頭一皺。
在這種時候打來電話,絕對不是來道喜的。
他拉開拉鏈,掏出大哥大。
接通。
「餵。」
電話那頭。
傳來沈念秋焦急到變了調的聲音,甚至帶著明顯的哭腔。
「裴野!你快看電視!」
沈念秋的聲音在發抖。
在長白山的野秋莊園裡,她正死死盯著電視屏幕上插播的一條國際新聞。
「東南亞那邊……印尼……爆發了嚴重的洪災!」
裴野眼神一凝。
洪災?
野秋集團在印尼確實投資了一個占地數千畝的大型橡膠園。
那是為了解決國內汽車輪胎原材料短缺,砸下重金建立的海外戰略基地。
但一場洪災,不足以讓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沈念秋如此失態。
「人沒事就行。設備毀了再買。」裴野聲音沉穩。
「不是洪災!」
沈念秋在電話里嘶吼。
「是暴亂!洪災只是個幌子!」
「新聞里說,當地的暴民趁著洪災斷電,在某些勢力的煽動下。」
「打砸搶燒咱們華人的企業!」
沈念秋的呼吸變得急促,充滿了絕望的恐懼。
「咱們在印尼的那個橡膠園。」
「被上千個拿著砍刀和土槍的暴徒……圍死了!」
「老陳和幾百個中國員工,全被困在廠區里!當地的警察根本不管!」
裴野握著大哥大的手。
猛地收緊。
骨節瞬間泛出慘白的青色,大哥大的塑料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眼底剛剛浮現的那一抹溫情。
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比西伯利亞極夜還要冰冷的。
狂暴殺機。
「我知道了。」
裴野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卻透著一股子能讓血液瞬間凍結的殘忍和血腥。
「別慌。護好家裡。」
他掛斷電話。
轉過身。
看著還在擦眼淚的大牛。
「大牛。」
裴野的聲音,像是在宣判一場屠殺的開始。
「通知兄弟們。機場集合。」
大牛愣了一下,「野子哥,咱們去哪?」
裴野抬起頭。
目光穿透了香港的暴雨。
死死盯向遙遠的南洋。
「去印尼。」
他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去。」
「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