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們。把他的腦袋。給我帶回來。」
裴野的聲音像是在冰窟窿里淬過的刀鋒,冷得讓人膽寒。
大牛渾身一震,挺直腰板,重重地應了一聲「是」。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之間,日曆已經翻到了1999年底。
距離千禧年的鐘聲,只有不到幾個小時。
長白山的冬天,依然是漫天飛雪。
但白山屯早已經不再是那個連一條像樣公路都沒有的窮山溝。
它現在,是整個亞洲乃至全球都矚目的科技與重工心臟。
野秋莊園,依山而建。
占地幾百畝,高高的紅磚圍牆上拉著通電的鐵絲網。
莊園外,是連綿不絕的現代化無塵廠房。
一輛輛掛著「野秋物流」標誌的重型卡車,在風雪中排成長龍,將最新款的手機和重型機械設備,源源不斷地運往全國各地的港口和機場。
經過這幾年的瘋狂擴張和幾次驚心動魄的跨國絞殺。
野秋集團,已經蛻變成了一個橫跨科技、重工、物流、金融,甚至擁有自己國際安保武裝力量的超級帝國。
裴野的名字,常年霸占著福布斯富豪榜的前列。
但他極少在公眾面前露面。
他把商場上那些迎來送往的活兒,全交給了沈念秋和黃建國。
自己則像一頭蟄伏的西伯利亞頭狼。
坐鎮在長白山的野秋莊園裡,掌控著這個龐大帝國的每一個神經末梢。
莊園別墅。
地暖燒得滾熱,把巨大的落地窗熏出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一樓寬敞的客廳里。
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
沈老教授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上。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但老人的精神依然矍鑠。
他正翻看著一本厚厚的《野秋集團千禧年財務規劃總覽》。
龍鳳胎已經長成了十幾歲的少年。
兒子裴錚,眉眼間遺傳了裴野的那股子冷硬和不羈。
女兒裴瑤,則像沈念秋一樣溫婉水靈,但骨子裡卻透著一種大院子弟才有的倔強。
兩個小傢伙正圍在沈老教授身邊,嘰嘰喳喳地聽他講當年下放農場掃牛棚的舊事。
「那時候啊,連塊發霉的窩窩頭都是寶貝。」
沈老教授嘆了口氣,乾枯的手摸了摸孫子毛茸茸的腦袋。
「要不是你爸,在冰窟窿里把那幾根野山參給掏出來。」
「姥爺這把老骨頭,早就交代在那個冬天了。」
二樓的書房裡。
門虛掩著。
裴野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他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缸。
看著坐在對面、穿著一身幹練白大褂的小婉。
當年那個在破草房裡餓得直哭、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小丫頭。
如今,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
作為燕京大學微電子系的頂尖高材生,她現在是野秋集團的首席技術官(CTO)。
手裡捏著野秋通訊帝國最核心的技術命脈。
「哥。」
小婉把一份厚厚的全英文絕密文件,推到裴野面前。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掩飾不住的狂熱和驕傲。
「這是咱們實驗室,聯合蘇聯那批老專家,熬了整整兩年,攻克出來的下一代通信晶片底層架構。」
小婉咽了口唾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這塊晶片一旦量產。」
「咱們的手機,就不再只是一個接打電話和發漢字的工具了。」
「它能處理更複雜的數據流。」
「美國人那邊正在搞什麼『智能終端』概念。」
小婉冷笑一聲,透著一股子裴家人特有的霸氣。
「他們的概念還在紙上。」
「咱們的核心代碼,已經寫完了。」
「最遲明年開春,野秋第三代智慧型手機的原型機,就能下線。」
裴野看著那份文件。
那雙深邃冷硬的眸子,閃過一抹鋒銳的光芒。
他沒有誇讚,也沒有笑。
只是把那份文件,鎖進了辦公桌最底層的保險柜里。
「保密級別,提到了最高級。」
裴野的聲音低沉、有力。
「這東西,比當年老毛子的那些重工具機還要命。」
「華爾街和矽谷的那幫狼,鼻子靈得很。他們一旦聞到味。」
裴野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肯定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咬人。」
他看著小婉。
「你只管搞研發。」
「外面的瘋狗。」
裴野的眼神冷得像冰原上的罡風。
「哥來殺。」
就在這時。
書房門被推開。
沈念秋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真絲長裙,外面披著一條柔軟的羊毛披肩。
她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蘋果。
那雙曾經長滿凍瘡硬痂的手,如今已經白皙豐潤。
但指節處,依然留著淡淡的疤痕。
那是裴野心頭,永遠也抹不去的痛和溫柔。
「別聊工作了。」
沈念秋笑著走過來,把果盤放在桌上。
「馬上十二點了。下樓準備跨年吧。」
裴野站起身。
攬住沈念秋的肩膀,和小婉一起走下樓梯。
客廳里,電視機正播放著迎接千禧年的倒計時特別節目。
窗外。
大雪依然在下。
狂風卷著雪花,拍打著防彈玻璃。
裴野走到落地窗前。
低頭。
大黃趴在暖氣片旁邊的厚毛毯上。
這頭當年在野秋貨場,拖著斷腿死死咬住暴徒喉嚨的高加索烈性犬。
已經太老了。
老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它的毛髮已經完全變成了灰白色,像一團失去了生機的亂草。
呼吸微弱而急促,喉嚨里發出漏風一樣的「呼哧呼哧」聲。
聽到裴野的腳步聲。
大黃費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
它想爬起來,卻只是徒勞地蹬了兩下腿。
裴野的眼眶,在這一瞬間。
紅了。
這個在槍林彈雨里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血兵王。
慢慢地。
單膝蹲在地上。
他伸出那雙長滿老繭、沾過無數鮮血的大手。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輕輕地,撫摸著大黃那乾癟的腦袋。
大黃伸出粗糙的舌頭,虛弱地舔了舔裴野的手背。
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的、低低的嗚咽。
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電視機里,倒計時的聲音越來越響。
「十!九!八!……」
沈念秋走到裴野身邊。
沒有說話。
只是陪著他,一起蹲在地上。
握住他那隻因為極力隱忍而微微顫抖的手。
「三!二!一!」
「新年快樂!」
電視裡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窗外。
絢麗的煙花沖天而起,照亮了整個白山屯的夜空。
也照亮了這片曾經貧瘠、如今卻鑄起鋼鐵帝國的黑土地。
裴野看著懷裡的大黃。
它已經閉上了眼睛。
呼吸。
徹底停止了。
裴野沒有哭。
只是把大黃那沉重的、已經僵硬的腦袋,輕輕放在毛毯上。
他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著漫天飛舞的狂風暴雪。
看著遠處,野秋集團那連綿不絕的廠房和高聳的通訊基站。
沈念秋走到他身邊。
將羊毛披肩分了一半,裹在兩人身上。
裴野反手,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大黃走了。」
裴野的聲音,在除夕夜的煙火聲中,沙啞得厲害。
沈念秋把頭埋在他的胸口。
眼淚無聲地滑落。
「它累了。」她輕聲說。
裴野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
悲傷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了生死、碾壓了時代的絕對力量和野心。
他看著南方的夜空。
那是新世紀的曙光。
「媳婦。」
裴野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沈念秋眼角的淚痕。
聲音低沉、渾厚。
透著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狂妄與霸氣。
「新世紀了。」
「這天下。」
「咱們,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