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的腦袋,沉甸甸地壓在裴野的手心。
那一聲滿足的低嗚,順著喉嚨滾出來,散在暖氣片旁的空氣里。
渾濁的琥珀色眼眸,緩緩合上。
這頭在黑瞎子溝咬斷過土匪喉管、在火場裡拼死護住帳本的老狗,在世紀之交的雪夜裡,走完了它兇悍的一生。
裴野蹲在地上。
粗糙的手指,順著大黃灰白乾癟的皮毛,從頭捋到尾。
他沒有哭。
那雙深邃冷硬的眼睛裡,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下頜骨處的肌肉,繃得死緊,發出一陣細微的咯咯聲。
「大黃……」
小婉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地板上。
大牛紅著眼圈,走上前。
「野子哥,我叫幾個兄弟。給老夥計打個好棺材。」
「不用。」
裴野站起身。
他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
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洗得發白、邊緣磨破的舊軍大衣,披在身上。
他彎下腰。
雙臂發力,穩穩地托起大黃僵硬的軀體。
「我帶它。走走。」
推開防風門。
長白山的白毛風夾著冰碴子,兜頭砸在臉上。
颳得臉皮生疼。
裴野沒有打傘。
抱著大黃,一步一步,踩著及膝深的積雪,走向村後的野狼山。
皮靴碾碎雪殼子,發出單調沉悶的「嘎吱」聲。
山頂。
最高的那棵老紅松下。
風雪在這裡打著旋兒。
裴野把大黃輕輕放在雪地上。
從後腰拔出一把摺疊工兵鏟。
手腕一翻,鏟刃狠狠劈在凍得梆硬的黑土上。
「當!」
一串刺眼的火星在風雪中迸發。
凍土比鐵還硬。
裴野沒有停。
一鏟,接著一干。
肌肉在軍大衣下隆起,呼吸化作濃重的白霧。
整整挖了一個小時。
一個四四方方的深坑,在松樹底下成型。
他把大黃抱進坑裡,鋪上一層乾草。
用長滿老繭的手,將挖出來的黑土,一把一把地蓋在老夥計的身上。
直到土包隆起。
裴野從兜里摸出一瓶長白山烈性燒刀子。
咬開瓶蓋。
一半灑在墳頭。
剩下的一半,仰起脖子,直接灌進喉嚨。
辛辣的酒液燒穿了食道,在胃裡點起一團火。
他站直身子。
冷風吹落大衣上的積雪。
裴野站在野狼山的最高處。
俯瞰著腳下的這片土地。
1999年的最後一天,即將走到盡頭。
十幾年前,這裡只有搖搖欲墜的泥草房,凍裂的酸菜缸。
人在饑寒交迫中,命賤如草芥。
而現在。
白山屯的夜空,被探照燈打得透亮。
野秋科技產業園的廠房,連綿數里。
特鋼廠的高爐噴吐著橘紅色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重卡車隊的引擎轟鳴聲,隔著風雪,隱隱傳到山頂。
遠處,通訊基站的紅色信號燈在黑夜中閃爍,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覆蓋了整個大江南北。
這是他用兩世記憶、用滿手鮮血和鐵血手腕。
硬生生在這片冰原上,砸出來的一個龐大商業帝國。
「當——」
「當——」
零點的鐘聲。
從山腳下的文化廣場大喇叭里,穿透風雪傳來。
緊接著。
「轟!轟!轟!」
無數朵絢爛的煙花,在白山屯的上空轟然炸裂。
紅的,綠的,紫的。
火樹銀花,照亮了長白山的夜空,把滿山的大雪映得五彩斑斕。
千禧年。
正式到來。
「嘎吱。嘎吱。」
身後傳來踩雪的腳步聲。
裴野回過頭。
沈念秋披著一件厚實的黑色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紅色的羊毛圍巾。
手裡拿著一把黑傘。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裴野留下的腳印,走上了山頂。
裴野幾步跨過去。
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將她拉進自己大衣的避風處。
「上面風大,上來幹什麼。」
「大過年的,哪能讓你一個人在山上待著。」
沈念秋喘著白氣,把手裡的傘撐在兩人頭頂。
她伸出右手。
那隻手。
曾經在臘月的冰窟窿里洗過衣服,指節粗大,手背上滿是凍瘡裂開留下的舊疤。
如今。
那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白金素圈戒指。
她握住了裴野滿是泥土和冰渣的大手。
十指緊扣。
裴野反手,將她的手死死裹在掌心裡。
指腹摩挲著她手背上的舊疤。
那些醜陋的疤痕,在他眼裡,是這個女人跟著他熬過九死一生的勳章。
裴野低下頭,看著妻子眼角的細紋。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的煙火。
前世的記憶,像褪色的黑白默片,在腦海里一閃而過。
西伯利亞的僱傭兵營地。
零下四十度的極寒。
他咬著發硬的黑麵包,槍管塞進嘴裡,扣動扳機。
硝煙和血水終結了那個滿盤皆輸的混蛋。
睜開眼。
是1981年漏風的破草房。
是馬大牙的欺辱,是那最後兩斤半棒子麵。
他用了整整十八年。
從一把劈柴的鈍斧頭開始。
殺村霸,挑黑幫。
狙擊國際遊資,買斷歐洲工具機。
在刀尖上跳舞,在資本的絞肉機里撕咬。
滿手血腥,只為換這一方淨土。
裴野收緊手臂。
將沈念秋整個人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髮絲間。
他聽著她平穩的心跳聲。
目光越過漫天煙火,越過長白山巍峨的山脊。
看向了更遙遠的南方,看向了那個風起雲湧的新時代。
「媳婦。」
裴野的聲音。
在呼嘯的風雪中,低沉,粗糲。
卻透著一股子掌控國家命脈的絕對力量。
「新世紀了。」
他看著腳下那座燈火通明、永不熄火的鋼鐵財閥。
「這天下。」
「咱們,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