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客機的輪胎摩擦著跑道積雪,發出尖銳的嘶鳴。
機艙門打開。
冷風夾著長白山特有的冰碴子,兜頭砸在裴野臉上。
2001年的新春前夕。
裴野裹緊黑呢子大衣,軍靴踩在雪地里,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深南市那場血腥的清算,被他連同那把生鏽的老虎鉗,永遠留在了南方的雨夜裡。
身後,大牛拎著帆布包,呼出一口濃重的白氣。
「野子哥。到家了。」
野秋莊園。
紅磚圍牆外的雪積了半米深。
推開厚重的防風雙層門,一股濃烈的酸菜燉豬肉香味,混著松木柈子燃燒的煙火氣,鋪天蓋地撞了過來。
堂屋裡,地暖燒得滾熱。
沈父戴著老花鏡,穿著藏青色的對襟棉襖,站在寬大的八仙桌前。
十幾年過去,老教授的身子骨硬朗。
龍鳳胎一左一右站在桌旁。
兩個十幾歲的半大夥子和大姑娘,正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研墨。
沈父手腕懸空,狼毫筆落在紅紙上,墨香四溢。
「哥!」
二樓木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婉穿著白色的高領毛衣,一路小跑下來。
她手裡死死攥著一塊黑色的長方形磚塊。
沒有外置天線,正面是一整塊完整的彩色液晶屏。
「你看這個!」小婉把機器塞進裴野手裡。
裴野低下頭。
粗糙的指腹擦過光滑的玻璃屏幕。
這是野秋實驗室熬了整整兩年,砸進去幾十個億搞出來的第三代智慧型手機原型機。
「底層代碼全通了。」小婉壓著嗓子,眼底透著藏不住的狂熱,「核心晶片,是咱們老黑山那台光刻機自己刻的。沒用洋人一塊晶圓。」
裴野沒誇她。
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線條柔和了幾分。
大手在小婉頭頂用力揉了一把,揉亂了她的頭髮。
廚房的厚棉門帘被掀開。
沈念秋端著一個大粗瓷盆走出來。
白胖胖的餃子在滾水裡翻騰,熱氣熏得她臉頰微紅。
她把瓷盆穩穩擱在茶几上,解下腰裡的碎花圍裙。
裴野走過去。
在長條沙發上坐下。
沈念秋遞過一雙竹筷子。
裴野沒接筷子。
他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骨節粗大。
手背上,那些當年在冰窟窿里洗衣服留下的凍瘡裂口,早已經癒合成了褐色的硬痂。
一枚簡單的白金素圈戒指,套在無名指上。
裴野低下頭。
粗糙乾裂的嘴唇,在那道最深的舊疤上,重重地印了一下。
沈念秋眼眶一熱。
沒出聲。
反手死死攥緊了他粗硬的手指。
外面,大雪遮天蔽日。
大黃早就老得站不起來了。
它趴在暖氣片旁邊的厚羊毛毯子上,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
聽到裴野的腳步,老狗費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
裴野蹲下身,大半個身子貼在地毯上。
滿是老繭的手,順著大黃灰白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捋著。
大黃髮出一聲滿足的低嗚,大腦袋擱在裴野的皮鞋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裴野站起身。
夾起一個酸菜餃子,塞進嘴裡。
濃郁的豬油香在舌尖炸開,一直暖到了胃裡。
電視機里,春晚的開場歌舞喧天搶地,鑼鼓喧天。
裴野沒有看電視。
他的目光,越過貼著紅窗花的玻璃。
看向漆黑的風雪夜。
遠處。
野秋科技大廈的三十六層燈火通明。
像一座紮根在黑土地上的鋼鐵燈塔,刺破了長白山的風雪。
這天下。
從一袋棒子麵,到如今橫跨重工與通訊的科技帝國。
他用滿手鮮血和鐵腕,硬生生砸出了一條活路。
裴野握緊沈念秋的手。
捏得骨節咯咯作響。
「媳婦。」裴野的聲音在暖氣充足的屋子裡低沉、渾厚。
他看著窗外那座不滅的燈塔,眼底的野心燒穿了風雪。
「這長白山的燈,亮了。」
他轉過頭,看著桌上那台黑色的智慧型手機原型機。
「明年。把貨裝船。」
「我要它插遍歐美。讓他們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